凌姥爷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但拍在她背上的时候很轻。
小黑趴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耳朵竖着,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今天来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姥姥哭了,姥爷没哭但眼眶红了。它站起来,走到姥姥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凌姥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进灶房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一下子旺了起来,映得她脸红红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腊肉,切了一块,又从灶房门口的钩子上取下两只野鸡,剁成块,一起炖上。灶台上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飘到院门口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有人说凌姥姥这是高兴,要给丫头做好吃的。有人说丫头还没回来呢。有人说快了,丫头该回来了。
凌姥爷站在院子里,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看着院门口那些还在议论的村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灶房里忙碌的姥姥,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丫头考上了京大,要去首都上学了。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他不懂什么物理系,也不懂什么京大,但他知道,丫头有出息了。这就够了。他吸了一口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从校长他们离开后,凌家小院就没断过人。
头天下午,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屯子,又从屯子飞到隔壁屯子,从隔壁屯子飞到镇上。到了傍晚,连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都知道了,说榆树屯凌家的丫头考上了京大,全国最好的大学,在首都。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了。
凌姥姥起来开门的时候,门口己经站着好几个人。有隔壁的李婶,端着碗来的,碗里是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还冒着热气。有孙婆婆,拄着拐杖来的,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说是从隔壁屯子来的,想看看凌家丫头长什么样。凌姥姥连忙把人往院子里让,搬凳子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凌姥爷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烟袋,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叹了口气,蹲在枣树下抽烟。他不爱说话,但来了客人不能不理,有人问他他就答,没人问他他就抽烟。
王振山是吃过早饭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进了院子就喊:“凌叔,凌婶,东西办好了!”凌姥姥从灶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连忙迎出来。王振山把信封递给她,说:“户口,介绍信,全办妥了。赵主任亲自跑的,说不能耽误霜丫头报到。”凌姥姥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户口本、介绍信、还有几张盖了红章的表格,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她小心地收好,放进堂屋的柜子里,又回来给王振山倒水。
王振山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看了看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人,笑着对凌姥爷说:“凌叔,霜丫头这次进山挺久了吧?好像走了有些日子了。”
凌姥爷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点了点头:“是啊,她嫌家里闹得慌,说去山里躲躲。这丫头,从小就不爱热闹。”他说着,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王振山也笑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像是那个丫头的性子。她从小就这样,不爱凑热闹,不扎堆,不跟别的孩子瞎跑。大家不都好奇吗?你看外面又围满人了,都想看看省状元长什么样。”他说着,往院门口努了努嘴。
院门口确实又围满了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靠在墙上的。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几个年轻媳妇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一个抱孩子的妇女问旁边的人:“凌家丫头在不在家?”那人摇摇头说不在,进山了。妇女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不走,就在门口站着,跟旁边的人聊天。
凌姥姥从灶房端出一壶水,走到院门口,一碗一碗地倒给那些人。有人接过来喝了,有人不好意思地摆手。凌姥姥笑着说:“喝一碗吧,走了那么远的路,渴了。”那些人这才接过去,一边喝一边道谢。
凌姥姥回到院子里,坐在王振山旁边,叹了口气说:“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家里的凳子都不够坐了。昨天连隔壁李婶家的凳子都借来了。”她说着,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东一个西一个的凳子,有的是自家的,有的是借来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摆了一院子。
王振山笑着安慰她:“没事,霜丫头去上学了,就清净了。等她走了,大
家新鲜劲儿过了,就不来了。”他说着,抽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凌婶,你别嫌烦。大家来,是羡慕你们,是高兴。咱们屯子出了个京大生,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咱们这个穷屯子还能出个全国最好的大学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像是在对凌姥姥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凌姥姥听了,眼眶又有点红,连忙站起来说去灶房看看水开了没有,借故走了。
凌姥爷坐在枣树下,和王振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振山问凌霜什么时候回来,凌姥爷说不知道,丫头没说。王振山说应该快了,开学没几天了,她心里有数。凌姥爷点点头,说丫头从小就有数,不用他们操心。王振山笑了,说也就是你们放心,我家小妹出个门我都惦记半天。
院门口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上午来的大多是屯子里的人,下午来的就是外屯子的了。有的骑着自行车来的,有的赶着牛车来的,有的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的。他们进了院子,坐下,喝一碗水,问几句凌霜的事,然后站起来走人。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句“恭喜”,有的还会留下一点东西,几个鸡蛋,一把菜,一包糖。凌姥姥推辞不过,就收了,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