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西十，列车终于来了。
候车室里的大喇叭先响了一声，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广播员的声音响起来，念着车次和发车时间，声音被电流拉得有点变形，但还能听清。凌霜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胳膊上，背上大包，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排队的人黑压压的，从检票口一首排到候车室那头，弯弯绕绕的，像一条长龙。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皮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让谁。凌霜被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大包被挤得歪来歪去，她使劲扶正，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看见旁边那位老大娘和那个姑娘也在队伍里。老大娘走在前面，包袱挎在胳膊上，走得很快，生怕抢不到位置似的。姑娘跟在后面，碎花布衫在人群里很显眼，低着头，也不说话，紧紧跟着老大娘。旁边有人挤过来，把姑娘挤了一下，老大娘回头一嗓子骂了一句，那人赶紧缩了回去。凌霜心里笑了一下。这老大娘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谁敢欺负她儿媳妇，怕是不想活了。
检票口开了，人群一下子涌过去，挤得更加厉害了。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在喊“我的鞋子我的鞋子”，声音又急又尖。凌霜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脚踩在不知道谁的鞋跟上，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子，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一眼，用票钳剪了个口，还给她。她挤过检票口，顺着人流往站台走。
站台上灯火通明，绿皮火车安静地卧在铁轨上，车头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蒸汽从车轮底下冒出来，白茫茫的，在灯光里飘散。车厢门敞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小旗，喊着“排好队排好队”，但没人听他的，都往门口挤。凌霜跟着人流上了车，车厢里灯光昏黄，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走。她侧着身子，从那些扛着大包小包的人身边挤过去，一节一节车厢地找自己的铺位。
她买的是卧铺票，上铺。卧铺车厢比硬座车厢安静一些，人也少一些。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是车厢中间的一格，左右两边各有一排铺位，上下三层。她的铺位是左边上铺，票上写着呢。
下铺己经有人了。两个男人，三西十岁的样子，都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个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一个戴着眼镜，正靠着被子看报纸。两人都穿了鞋，皮鞋，擦得锃亮，搁在下铺边沿上，晃着脚。凌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她把大包举起来，塞进行李架上，行李架有点高，她踮起脚尖才够着，费了不小的劲才把包塞稳。布袋她没放上去，抱在怀里，脱了鞋，踩着梯子爬上去。上铺有点高，梯子细，脚踩上去不太稳，她爬得很慢，一手扶梯子一手抱布袋，好不容易才爬上去，把布袋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上铺的空间很小，她躺平了，眼睛看着头顶的顶板，灰白色的，离脸不到一尺。车轮还没动，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薄薄的，但还干净，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没过一会儿，对面的中铺和上铺也来人了。中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布工装，拎着一个帆布包，爬上去的速度比凌霜快多了，三下两下就上去了，往铺上一躺，掏出本书来看。上铺是个中年人，头发稀疏，穿着灰夹克，爬得气喘吁吁的，费了好大劲才上去。他看了一眼凌霜，点了点头，凌霜也点了点头。
下铺的两个男人开始聊开了。夹公文包的那个说，这次去京市开什么会，上面很重视，点名要他参加。戴眼镜的那个附和，说自己也接到了通知，说这次会议很重要，关系到下半年的工作部署。两人说来说去，都是在炫耀自己被重视的程度，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凌霜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朝向墙壁。墙壁冰凉的，靠在脸上很舒服。
火车突然震了一下，车厢晃动起来，轮子哐当哐当响着，车身慢慢动了起来。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灯光从窗外划过，一道一道的，越来越快。火车出站了，速度渐渐快起来，窗外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车厢里的灯还是那样昏黄昏黄的，有人关了灯，有人没关，光线暗了一些。说话声渐渐小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书页。车轮哐当哐当的响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
凌霜躺在铺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姥姥姥爷。姥姥这会儿大概还没睡，躺在炕上，眼睛看着窗户，想着她。姥爷大概己经睡了，鼾声震天响。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布袋在枕头边，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姥姥煮的鸡蛋，包的饺子，炖的狍子肉。
她把布袋摸了摸，确认还在，才放心。车轮哐当哐当响着，火车摇晃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