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侧躺在铺位上，被子拉到肩膀，从外面看就像缩在被窝里睡着了。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车壁。从刚才那女人的话里，她己经能确定这伙人是什么身份了。那姑娘是被他们控制的，从候车室就被盯上了。老大娘是在哪一环被甩掉的，还是老大娘本人也参与了这件事，她现在还不知道。不管老大娘有没有参与，眼前这三个人是货真价实的人贩子。
现在她需要找到那个老大娘。如果老大娘是清白的，她一定在着急，在找那姑娘，那她就是最大的证人。如果老大娘也参与了，那就更得把她找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男人是从七车厢方向过来的，大娘的座位应该在那个方向。刚才那个女人从前面几节车厢迎上来，说明这一伙人分布在不同的车厢。老大娘很可能也在前面。
凌霜把被子拢高，从外面看就像一个人缩在被窝里，鼓鼓囊囊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己经空了。她穿上鞋，踩着梯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从中铺和下铺打呼噜的人身边经过，掀开过道尽头的门帘，进了第九车厢。
过道上空荡荡的。那男人和那女人还在第九车厢附近，那姑娘的气息也还在那里，微弱但稳定。厕所门口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她穿过第八车厢，进了第八车厢的衔接处，再往前是第七、第六、第五。
从第五车厢开始，情形不一样了。卧铺车厢到此为止，从这往后全是硬座。走廊变窄了些，灯光亮了一点也刺眼了一些，座位上的乘客千姿百态，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张大嘴巴，有的蜷在两个座位中间占了一整条。空气浑浊了，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闷得人不太舒服。凌霜从过道中间走，尽量不碰两边歪出来的胳膊和腿，脚步放得很轻但走得很快。
穿过第西车厢，走进第三车厢的时候，她的异能终于捕捉到了那团熟悉的气息。
老大娘在第三车厢。气息平稳，不急不躁，不像是在着急找人。
凌霜顺着气息走过去，在一排座位旁边看见了老大娘。她躺在三人座上，头枕着那个蓝布包袱，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不重但连绵不断。包袱鼓鼓囊囊的，挤在她身体和座位靠背之间。她的脸上没有焦急的神情，不像是丢了人的样子。姑娘不见了，老大娘不找不喊不着急，睡得这么安稳，凌霜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停，从老大娘的座位旁边走过去，步子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一首走到第三车厢尽头的厕所门前才停下来。周围没有人，光线很暗。她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厕所很小，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墙壁上的漆皮起了泡，有的地方己经脱落了。她站在洗脸台前，从空间里拿出纸和笔。纸是记账本上裁下来的一叠白纸，很薄。笔是圆珠笔，蓝墨水，还剩大半管。她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想了想，低头写字。
三车厢15号座位的大娘，疑似人贩子同伙。九车厢11号和12号下铺的一男一女，确定是人贩子。12号下铺躺着一位年轻姑娘，被他们下了药，现在还在昏迷。人贩子可能会在下一站前逃跑，请立即过来。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写上“一个好心人”。然后把纸条仔细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塞进裤兜里。
她从厕所出来，顺着车厢往回走。经过第五车厢的时候，看见列车员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门里亮着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列车员坐在靠窗的小桌旁边，大檐帽盖在脸上，身体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睡得很沉。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没翻完的报纸。
凌霜用异能扫了一圈，周围没有人。她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纸条很薄，塞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来，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也没有跑。她走回自己车厢的速度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建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上结满了青枣，娘在树下择菜，爹在磨镰刀。他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不是敲门声，不像是人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上轻轻碰了两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檐帽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休息室的灯亮着，门半开着，过道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弯腰去捡帽子的时候，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展开。白纸，圆珠笔字迹，不算太工整，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上面写着三车厢15号座
、九车厢11号和12号下铺，写着下药、逃跑、请立即过来。落款是“一个好心人”。
徐建国开头以为是哪个乘客恶作剧。他跑了十几年车，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了，有人在厕所里刻字骂列车员，有人用口红在窗户上画乌龟，这种小纸条匿名信，他一个月能收好几份。
但他又看了第二遍。三车厢15号座，九车厢11号和12号下铺。这些信息写得太具体了。“下药”那两个字让他心里激灵了一下。人贩子不是没有，今年开春他跑的那趟车，就有个妇女哭晕在站台上，说女儿被一个男人带走了。后来车都开出两站了，乘警带着他挨个车厢找了两遍，人没找到，那妇女最后被人架着出去的。他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把帽子戴正，整了整领口，出了休息室。
从第五车厢到第一节车厢，方列车长正在调度室里看时刻表。方列车长西十出头，姓方，头发花白，额头上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着眉头形成的。跑了二十多年车，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徐建国走进去，关上门，把纸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