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列车长接过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把纸条放在小桌上，食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老徐，你现在就去九车厢，确认11号和12号下铺的情况。不要惊动他们，就看一眼，确认那个姑娘的状态。我联系乘警。”
徐建国点了下头，转身出了调度室。
方列车长拿起桌上的调度电话，拨了乘警的值班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方列车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九车厢11号和12号下铺，有人报案说人贩子，带了药。你带人过来，从两头进。快。”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动。离下一个车站还有不到十分钟了。人贩子一般的路数是得手后立即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换乘，或者出站消失。火车不会等人，一旦那姑娘被带下去，很可能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凌霜躺在铺位上，眼睛看着头顶的灰白色顶板，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心跳平静。她该做的都做了。列车员收到纸条后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乘警会怎么行动她不知道，那姑娘能不能被救下来她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坐火车去京市上学的学生，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除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她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让人知道她有异能，不能让人知道她能在千里之外感知别人的气息。她能做的就是把纸条塞进门缝，剩下的交给该管这事的人来做。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裤兜，兜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抽出来，搭在被子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棉布的纹理。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像谁在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亮一下，又灭了。
徐建国把纸条揣进兜里，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顺手在门后拿了一把扫把。不是真要用扫把做什么，而是手里拿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在巡查车厢的正常工作，不那么显眼。他把扫把夹在腋下，整了整帽檐，沿着过道往卧铺车厢的方向走去。
硬座车厢里还有不少人醒着。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靠着窗户发呆，有人在小声聊天。一路走过去，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拿着扫把，以为是打扫卫生的列车员，又低下头去。徐建国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第五车厢、第六车厢、第七车厢，进入卧铺区域后，灯光暗了下来，过道两旁的铺位都拉着帘子，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到了九车厢，他放慢了脚步。车厢里很暗，只留过道尽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过道里投下一小片光晕。他的目光从半空中扫过去，不盯着任何一处看，像是一个列车员在夜间例行巡查。
九车厢的11号和12号铺位在过道的同一侧，挨在一起。
11号下铺坐着一个女人。红色外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扎眼，那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女人，此刻正坐在铺位边沿，靠着车壁，双腿并拢，脚踩在过道的地板上。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斜对面的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姿态是警醒的，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守着什么。
11号下铺躺着一个男人。头发有点乱，侧躺着，脸朝着车壁。被子只盖到腰间，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徐建国注意到他的呼吸并不均匀，肩膀偶尔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又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12号下铺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被子，被子边沿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散落的黑发。头发是长的，是女的。那个人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呼吸的起伏也几乎看不见。不是正常睡着的样子，倒像是昏过去了。被子外面整齐地放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头朝外，像是被人脱下来摆在床尾的。鞋子的主人如果是清醒的，不会让别人这样摆放自己的鞋，也不会在陌生人众多的火车上裹着被子沉睡到这个程度。
徐建国没有停留，也没有加快脚步。他握着扫把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地穿过九车厢的过道，走进十车厢。十车厢和九车厢之间隔着一道门，他进去之后，在十车厢尽头的连廊里停下来。扫把靠在墙角，他站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靠着车壁，目光穿过那道半透明的玻璃门，盯住九车厢的过道口。
方列车长带着两个乘警去了三车厢。
硬座车厢里的灯比卧铺亮一些，但凌晨三点多是睡得最沉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椅子上歪着
，偶尔有人去厕所，从过道里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方列车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乘警，一个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步子很稳。另一个年轻些，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点青涩，眼神紧张，手里的警棍握得很紧。三人在硬座车厢里走得很快，没有停留，一路穿过第西车厢，进入第三车厢。
三车厢的乘客比前几节少一些，有好几个座位空着，座位上留着报纸、吃剩的干粮、喝了一半的水瓶。车厢里弥漫着浑浊的气味——泡面、汗味、烟味混在一起，闷得难受。方列车长在车厢中部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座位号。15号，靠过道的那一侧。
老大娘躺在三人座上，头枕着包袱，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大衣。包袱鼓鼓囊囊的，蓝布面上沾了一些灰。她面朝座位靠背，侧躺着，一只手放在包袱上，另一只手垂在座位边沿。呼吸很沉，嘴巴微微张着，打呼噜。方列车长朝两个乘警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在离老大娘几米远的地方停住，等着信号。方列车长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西十二分。下一个站到站时间是三点西十八分，还有六分钟。如果九车厢那两个人真的是人贩子，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站下车。要动手，就得在这六分钟之内，赶在他们下车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