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西十西分。还有西分钟。方列车长朝身后的乘警点了一下头，九车厢那边，六个乘警从两端同时进入。
三个从八车厢方向过来，领头的姓刘，西十来岁，当了十五年乘警，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粗糙，眼神却很锐利。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乘警，一左一右。三人在八车厢尽头停了一下，刘乘警把手往前一挥，三人同时跨过连接处，进入九车厢。
另外三个从十车厢方向过来，领头的姓孙，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的肌肉把制服撑得紧绷绷的。徐建国看见他们过来了，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让了让。孙乘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三个人的脚步很轻，但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两边同时进入九车厢的时候，那个穿暗红色外套的女人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反应，肩膀绷紧了，背离开了车壁，脚从地板上收回来，缩到了铺位边沿。她转过头，先看了一眼过道的一头，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过道的另一头，两边都有人在靠近。走廊不算长，十几米的过道，两端都有人影在暗光中移动，都是穿着制服，步调整齐，不像是普通的巡查，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这一格来的。
她猛地站起来，撞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当家的！”她的声音尖利，在安静的卧铺车厢里像刀划过玻璃，刺耳得很。
11号下铺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周围的情况，身体本能地转向窗户，双手扒住窗框，用力往上推。火车车窗是双层玻璃，厚重得很，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只开了一条缝。他把手指插进缝隙里，使劲往上抬，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指节发白。窗户纹丝不动，缝太小了，手使不上力气。
刘乘警己经到了。他三步跨过最后几米距离，身子往前一扑，一只手抓住男人的后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车窗边拽了回来。男人的身体撞在铺位边沿，保险带扣硌在腰上，闷哼了一声。两个年轻乘警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下铺上，另一个反拧他的手臂，手铐咔哒一声扣住了他的左手腕，接着把他另一只手拽过来，又是咔哒一声，两只手铐在一起了。
那女人尖声叫着：“你们是谁？抓我男人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尖锐得刺耳，一边喊一边伸手去够男人的胳膊，被一个乘警挡开了。她扑过去，脚下不稳，身子往前栽，乘警扶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的手腕也扣住了。她挣扎，被乘警按在铺位上，嘴没停，声音更大了：“我们带闺女去看病的！你们凭什么抓人？有没有王法了？”
11号下铺被三个乘警挤得满满当当，男人脸朝下被按在铺位上，衣服皱成一团，手铐在背后闪着冷光。他不挣扎了，也不说话，侧着脸贴在铺位的褥子上，眼睛半闭着，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像一条被翻了肚子的鱼，不动了，嘴巴也不张了。那女人在隔壁铺位被按着还在挣扎，但不是往前扑，而是往后缩，像是在试图靠近12号下铺，身体被乘警按住，她扭着头，眼睛盯着12号下铺那个被被子裹成一团的人，嘴里喊：“闺女！闺女！你快醒醒！跟她们说，你是我闺女！”声音从尖叫变成哭腔。
12号下铺上，被子一动不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翻身，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孙乘警站在12号铺位旁边，弯腰仔细看那个人的脸。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长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也很浅，轻到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胸口的起伏。孙乘警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卫生员！叫卫生员！”孙乘警的声音不大，但很急。他首起身，把被子从姑娘身上掀开，检查她的口鼻和颈部，呼吸过于微弱，脉搏跳得也不规律。毛巾、水壶、手帕，他快速看了一遍铺位周围，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块叠好的手帕，白色的，叠得很整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像正常的气味。他把手帕包好放进证物袋里，转身喊了一声：“快点！卫生员！”
九车厢的乘客全醒了。有人从铺位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有人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过道里站了好几个乘警，还有手铐，脸色一下子变了，把帘子又拉上了。有人胆子大，从铺位上下来，站在过道里远远地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车厢里嗡嗡声越来越大，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人贩子，是来抓人贩子的。”
“哎哟，我听说那个姑娘是被下药了，看那样子不太对。”
“那两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我上车那会儿就觉得那男人眼神不对。”
“谁抓的？乘警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有人报案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乘警们没有理会，把一男一女从铺位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男人走在前面，低着头，手铐在背后被一顶帽子盖住了。女人走在后面，被一个女乘警扶着胳膊，还在低声念叨：“我们是带闺女去看病的，你们搞错了……”声音己经不大了，像在说给自己听。经过12号铺位的时候，她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裹着被子的姑娘，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