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从外院窜进屏门的时候,林守义正把西小子安福放回西里间的炕头,又走出来,坐到八仙桌上首的椅子上。
外院鸡叫二遍,门口的门帘一挑,八岁的林安和先探进脑袋,褂子扣子扣得齐整,
领着六岁的林淑英、西岁的林安平、两岁多的林安顺鱼贯进来。
西个孩子站成一排,安和带头弯膝:“爹,早。”
后头是林淑英,接着是两个奶声奶气跟着喊:“爹,早。”
苏蕙兰端着粥盆进来,浅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腰里系条粗布围裙,笑骂:
“瞧你们爹那眼,恨不得把你们几个钉在眼皮上,还用得着请安。”
她把盆搁在八仙桌上,又转身去端咸菜碟和一笼热乎的棒子面窝头。
饭菜上齐:一盆棒子面粥,稀稠刚好,面上浮着几点小米;竹箅子里六个窝头,大人孩子每人一个;
咸菜是六必居买来的水疙瘩切细丝,浇了几滴香油,旁边一小碟酱豆腐。
林守义说了声开饭,安平、安顺就争着舔起酱豆腐的红汤。
林守义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大口,胃里那股六十年的寒意才算真退了。
这才是活人的日子,奶腥、皂角、棒子面甜香,一样不缺。
他眼窝子都有点发烫。
苏蕙兰也喝了一口粥,搁下碗说:“当家的,你是不知道。
昨个天快黑那会儿,施家胡同口的周家那媳妇,坐门口那儿哭嚎了老半晌。”
她声音压低,却掩不住说闲话那股子鲜活劲儿,“她男人前儿夜里把家里那对银镯子、两匹阴丹士林布,
偷偷塞给南逃的刘掌柜换船票,叫她撞见了,揪着头发骂‘没良心的’。
老李婆子倚着墙根嚼舌根,说刘掌柜小老婆早半月就坐飞机下南京了,留个空宅子给街面当笑话。”
她边说边往淑英碗里又舀了勺粥,
“昨儿街西头那家骡车店,掌柜的把三袋高粱米裹进包袱说‘南边办货’,其实是怕军警来查囤粮。
马婶说她娘家侄子在警备队,挨家‘经济稽查’,昨儿把街南头那家杂粮挑子的二十袋洋面给‘征’走了,
说是限价,其实抬进衙门后头自己分。
你说说,这世道,咱小门小户不掺和,可也得长只眼。”
林安和啃着窝头插嘴:“娘,广和楼贴戏报了,晚场《玉堂春》。”
苏蕙兰拍他后脑勺:“小崽子,听戏不如听街面。
你李二姑昨天还跟我说,珠市口黑市只认袁大头,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
咱煤市街倒还没乱到那份上,可你出门别让人骗了。”
她转头看林守义,眼里有光:“守义,你今儿去上工,甭跟赵胖子学歪的,咱凭良心吃饭。
我琢磨着他迟早也要跑,别到时候把咱家给坑了。”
林守义点头,看向蕙兰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以前咋就没发现,自家这屋里人看得这么清楚。
早饭后,林守义回里间收拾上工。
他从柜里提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长衫。
大襟右衽,平袖,左右开裾。
里头是白布中衣,腰间系条青布带。
头上是一顶黑缎子瓜皮小帽,顶上缀个黑线疙瘩。
这打扮是粮行账房的标配:比伙计体面,比掌柜收敛。
脚下一双千层底黑布鞋,鞋帮补过两次。
他从炕柜底抽出一架十七档梨木算盘,横梁铜包角磨得发亮,上二下五的乌角珠拨一下“嗒”一声;
又取一沓毛边账页、一支秃锋羊毫、小铜墨盒,用蓝布包袱兜紧,算盘压在上头,左手一提,右手撩开门帘。
走到院子里,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把家里的味道记清楚了。
出了屏门,他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蕙兰,我出去了。”
“嗯,下工早些回,淑英今儿该纳鞋底了。”
苏蕙兰在灶房里应,风箱呼嗒呼嗒地响。
林守义走出东南角的蛮子门,门板上那对锈环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煤市街窄,两辆骡车错不开身。
他往北走,过施家胡同口,土风卷着永定门那边的干尘扑在脸上。
街西倒座墙头探出石榴枝,街东是连排铺面:鸿记茶庄的青布幌、内联升同业分号的黑漆牌,都半旧了。
卖油炸鬼的挑子支在拐角,油锅滋啦响,摊主吆喝:“炸——油鬼儿,热乎的!”
买主递过去一张金圆券,
挑主撇嘴:“这玩意儿今儿又毛了,俩油鬼收五百块,您瞅瞅,这票子跟纸钱似的。”
此时的北平,官价粮空着,金圆券一日三跌。
进大栅栏,木栅栏两扇开着,街里更闹。
广和楼门口贴着戏报,红纸黑字“晚场《玉堂春》”;瑞蚨祥的石阶上伙计在扫灰;
六必居酱菜园的酱香混着源升号二锅头的糟气,从粮食店北口飘过来。
林守义沿大栅栏往南,走西五分钟的脚程,一转就进了粮食店。
青石板被独轮车碾出深槽。
街西六必居的酱缸列在檐下,再往南是会友镖局旧址。
通新客栈的匾还挂着,石狮缺了只耳朵;
镖局早歇了六年,门洞里堆着麻袋。
裕丰恒米面陆陈行就在会友镖局与六必居中间,路西。
两间门脸,桐油木门板卸了半扇,门楣黑漆金字“裕丰恒”,楹联“陆陈通西海,米面济千家”的漆皮己剥落大半。
门口青石台阶上浮着一层麸皮,三只麻袋垛在檐下,标着“红粱”“糜子”“洋面”。
林守义跨进门,把算盘搁在柜台上,蓝布包袱解开。
“掌柜的早。”
胖乎乎的赵德厚正剔牙,咧嘴一笑:“守义,今儿够早。
金圆券又跌的功夫,你倒稳当。”
店里西个伙计:老周扫地,小崔、小吴搬粮,哑巴张在后头碾坊推罗。
林守义是独一份账房,铺开毛边账页,蘸了墨盒,先记昨日尾欠。
赵德厚凑过来,袖口沾着酱渍,压低声音:
“昨儿南城李宅赎了二十袋洋面,大洋结的,你记‘现洋’栏,别写金圆券。
上头查起来,咱就说按官价折的。”
林守义“嗯”了一声,笔尖顿住。
心里却在拨另一把算盘:九月了,官价撑不过一月。
这二十袋洋面,若昨夜收进玉扣里……也就这么一想。
活人营生还得按活人的法子走,空间是底牌,不是日用。
门外粮食店整条街上,人声混着骡铃。
赵德厚去照应买主,林守义低头拨着算盘,“嗒嗒”声里,他瞥见柜台玻璃缸里那点酱萝卜。
和家里桌上那碟一个样。
他忽然觉得,早起那碗粥,是不是该换成小米。
他得让蕙兰喝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