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粥喝完,外厅八仙桌上的粗瓷碗还冒着残热。
林守义放下筷子,目光在屋里几个孩子身上缓缓扫过。
安和袖口磨得发亮,补丁摞着补丁——那是从他身上脱下来改小的;
安平裤腿短了一截,膝盖上缝着一块不对色的蓝布;
安顺更小,裹着哥哥们传下来的夹衫,领口磨得全是毛边。
连西里间刚哄睡的安福,小被面也是旧褂子拆改的。
大的穿完,改小给小的再穿,一家七口就这么在针线里辗转。
林守义喉头滚了滚。
这是他做父亲的失责,是他没本事。
想他堂堂林家三少爷——
当年老宅里也算被人称一声“三少”的读书人,竟窝囊到了这种地步,连妻儿的吃穿都供不起。
让蕙兰在灶房里用草木灰引火,自己只能在裕丰恒拨算盘,替赵德厚数现洋。
他想起那位不大亲近他的父亲过世后,主母便以“成亲后该自力更生立业”为由,将他从老宅清扫出来。
除了煤市街西十九号这处院子和几块大洋,旁的什么也没给。
那时他揣着玉扣离开,以为凭笔墨能挣个安稳,却落得前世守空店、等军管会的下场。
哼。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这笔账,上辈子没算,这一世必须找补回来。
该他的,谁也别白白占去——赵德厚的工钱、后仓的粮、老宅未尽的份子,都得慢慢归位。
他起身,撩开外厅与东里间之间的布帘,走进东里间。
这间屋子摆着书架和柜子,还有一张写字桌和靠背椅,是他作为读书人唯一的标签——有一间独立的书房。
当然,他选这间做书房,主要也因为屋子地下有一个很大的石质地窖:
入口就在桌面板下,不用挪桌,搬开两块方地砖便是阶梯。
跟院里存菜的土窖不同,这该是原主建宅时便布置好的石窖,透气石缝里带着一股阴沉的稳当。
他也是在无意间发现的。
像这种藏财物的地穴,北平城里几十年不安稳,稍像样的大宅几乎都有。
林守义点上煤油灯,火苗舔着灯盏,坐到案桌后。
铺开一张毛边纸,提笔研墨,墨香混着灯烟。
他思索片刻,笔尖落下,在纸背上写下几个人名:
林敬山、郝泰和、周炳年、冯伯禄、孟广奎、徐道儒。
这几人都是周边一带的旧官僚和商人,有一个共同处——都已经准备要跑了。
他能知道,是因前世这些人都没跑成:据传车出永定门没多远,便被散兵乱匪截了,
人没活下来,更不必说箱笼里的钱财。
当时传闻闹得人心惶惶,许多原己备好船票银元的,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市面上敢冒险护送的武人团伙,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灯盏搁在案头,灯影里,墨迹未干的那张毛边纸平铺着,六个名字在昏黄光晕里像六道未清的旧账。
玉扣在胸口温着,后仓“漏”几袋的盘算先压一压——
今夜该先把这些将死未死、带不走的钱粮,记成他裕丰恒账房私簿里的“应收”。
林守义就着煤油灯的芯焰,又把那几行字低声念了一遍,在心里把各人的家底和住址捋了捋:
林敬山,瑞兴绸缎庄东家,私宅在鲜鱼口长巷二条,二进西合院;
郝泰和,裕和粮栈东主,别院在西打磨厂中段胡同,二进院;
周炳年,下台北洋文官,私宅石头胡同南段,三进院;
冯伯禄,恒顺银号分号掌柜,后院私宅在珠宝市西侧门框胡同院落;
孟广奎,转运货栈老板,私邸珠市口东南,三进西合院;
徐道儒,盐业分销代办,私宅在甘井胡同,二进宅院。
他思索良久,笔尖悬在“林敬山”三字之上。
灯花噼啪一响,他手腕压下去,在林敬山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一笔——先动他。
没别的,一个是布匹绸缎都是刚需,也是最值钱的。
金圆券毛成了废纸,前门黑市只认袁大头与实物。
一匹阴丹士林或杭绸,能换回一家人的口粮:珠市口一匹布换三袋洋面。
他家里五个孩子一个妻子,秋衣还全是补丁摞补丁,冬衣还没着落——
蕙兰那件蓝布褂子袖口已经磨透了,安和、淑英身上改小的袄子也该换了。
绸缎做贴身小衣,外边再罩外衣,该会舒服得多
。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人姓林。
算起来算是他的族叔。
林守义想起老宅那位主母赶他出门时,提过一句“你族里敬山叔在鲜鱼口开缎庄,有本事自去投靠”——
可他从小到大,一首到带着蕙兰离开老宅,从未踏过长巷二条那扇门。
族叔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族叔,血缘只在这姓上牵着一根细线。
正好,动手时少些碍眼的情分。
他搁了笔,手指按在那道画痕上。
瑞兴绸缎庄的库,该比裕丰恒后仓更肥。
玉扣在胸口温着。
灯花又噼啪一响。
他起身吹了灯,摸向胸口的玉扣,触手温热,像娘那只攥过他五岁手掌的手,又像在说:
去吧,这回锅底不空,针线也得新。
他心里把林敬山的名簿折进记忆:今夜先去探路。
鲜鱼口长巷二条,该去“借”族叔的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