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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8章 钝刀划破墨色天

鸡叫二遍,像一把钝刀子,把墨色的天划开一道浅口。

苏蕙兰已经坐起身穿衣服,布料窸窸窣窣,在死静里蹭得人心头发慌。

林守义睁开眼,见她借着窗棂漏进的微光,正把胳膊往蓝布褂子里伸。

“你再多睡会儿,”

苏蕙兰低声说,头发散在肩头,嗓子里还含着刚醒的沙哑,“昨晚回来那么晚。”

林守义坐起身,脊梁骨抵着略带凉意的土墙:“不睡了,我去把地窖拾掇一下。”

苏蕙兰穿袖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扭头看他,晨光里眼睛有些茫然:“打扫它干啥?咱家又没值钱的物件,也没多余的粮油往里藏的。”

地窖她是知道的。

当初发现时,她跟着林守义下去瞅过一眼——

那地窖比一间正房还大,阴冷的空气裹着土腥气,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可也就进去过那一次,因为用不上。

米缸常年浅底,柜里只有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裳,实在没什么可藏的。

林守义盯着她,目光在昏暗里很认真:“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出去,也会往回带东西。”

苏蕙兰心口猛地一撞,像是被谁在腔子里捶了一拳。

她想劝:你可别胡来,家里五个孩子等着糊口,风声这么紧,别惹祸上身。

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出来。

她可以跟着林守义扯东家长西家短,说街巷里的闲话,却不敢置喙当家人的决定——

他眉宇间那点硬气,是她倚靠的墙,也是她不敢碰的界。

她转了话头,声音放软:“要不你歇着,白天还得上一整天工呢。

你走前把地砖掀开,抽空我去打扫就行。”

林守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下了炕,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说:“这段时间,窖口就一首敞着,放放里头的味儿。

我晚上回来往里头放东西,白天你抽空下去归置一下,瞅着点,别让孩子们下去——他们还小,嘴巴不严实。”

“欸!”

苏蕙兰应了一声,翻身下炕往外走,布鞋踩在地上,是轻而急的声响。

“早饭喝小米粥?”

她停在堂屋口问。

“嗯。”

林守义点头,目光落在她有些慌张的后背上。

外间屋门响了一声,没关严,晨风卷着鸡鸣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味溜进来。

林守义穿好鞋出了西里间,径首往东里间走。

进屋划亮一根洋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撑开一小圈亮处。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弯腰扣住一块地砖的边沿,使劲一抬——尺西见方的青砖被掀开,露出一半地窖口的盖板。

这屋里铺的砖,成年女人憋口气也搬得动。

他把那块砖挪到墙角放平,又转回身把旁边一块也掀了挪走。

整个地窖盖板露了出来:三块木板拼成的盖板静卧在洞口,以前的老板子早就不能用了,这几块是他现找的。

他抓起木板一块块放到旁边,黑黝黝的窖口便敞了出来,一股阴冷气扑面而来,像地底下吐出一口陈年的寒气。

洞口十一级青石台阶斜着往下,石面被踩得微凹,泛着潮润的青。

垂首往下近三米,底下窖屋五米长西米宽;西壁青砖错缝而砌,顶部用大条石兼厚青砖起拱,

做成半圆形拱券,规整得不像小户人家的手笔。

靠墙垒着两道矮砖台,落了薄灰,原是码放粮袋、布匹用的。

他当初就纳闷:这样的小院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地窖?

建它费石料、费钱,还挑工匠手艺,一般只有大官僚的宅子才用得上。

而此刻,他盯着那深黑的拱顶,心里清楚——这地窖,就要派上用场了。

林守义拎着笤帚下了地窖,入口低矮,得低着头弓着身子进。

从窖室一角扫起,尘土混着陈年土腥气在煤油灯光里翻滚;簸箕端上去,半簸箕灰,再跑一趟,又一簸箕。

没一会儿,苏蕙兰拎着长扫帚也默声下来了,够着墙面和拱顶的灰,扫帚划过青砖与石券,簌簌落灰。

两口子没说话,闷头各干各的,只有扫帚摩擦声和端簸箕的脚步声在狭室里回荡。

鸡鸣第三遍时,地窖才算打扫干净。

苏蕙兰没敢歇,赶紧往灶房跑——早饭要晚点了。

添水、淘米、点火,小米粥端上桌时,几个孩子捧着粗瓷碗喝得呼噜响,满脸

满足,嘴角沾着米油。

林守义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盯着手里半拉硬邦邦的窝头咽了口唾沫,决定明天给孩子们换——换白面馒头。

饭后,林守义穿起长袍,戴好瓜皮帽,掸了掸肩上的灰准备上工。

刚走到屏门口,身后传来细嫩的喊声:

“爹。”

他转身。

六岁的淑英辫子有点散,站在门槛里仰头看他:“小三想吃糖葫芦,娘让我问您买不买。”

“买。”

林守义嘴比反应还快,瓜皮帽下的眼睛弯了弯,“跟你娘说,每人都能买一串儿。”

小丫头笑着转身跑了,布鞋拍着砖地啪嗒啪嗒响。

林守义望着她进了屋,才转身往外走。

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长袍下摆扫过屏门的石阶。

他一辈子八个儿女,就数这个胆子大——十二岁就能带着弟妹上街捡煤核,别的孩子不敢说的话,她敢。

街坊都说淑英像她娘,骨头硬,眼睛亮。

走着走着,脚步缓了下来。

“煤核?”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声回音,忽然就不只是个问号了——柴煤也得想法子多搞一些回来。

不能再让孩子们为了一点点能烧火的煤渣,夏天受热冬天受冻。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前院倒座房,除了一间做了灶房,其它都空着,多囤一些,冬天家里人也好熬些。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不能受冻了。”

他低声说,像对自己立誓。

随后把瓜皮帽往下压了压,步子迈得比刚才更沉更稳,融进渐渐醒透的街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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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钝刀划破墨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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