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之端起碗说:“金圆券这东西,满打满算发下来才多少日子?如今上街买东西,
人家掌柜的先瞅你手里的钱,金的银的才肯接,纸的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这可怎么好。”
陆松樵“嗯”了一声,把碗盖拨了拨,抿了一口茶:
“我前儿路过中央银行门口,排了快一条街的人,手里攥着金银往里送。
送完了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能好看才怪,”
傅慎之把碗搁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好的金银,换成那摞纸,搁谁脸色能好看?”
林守义点了下头,没接话。
傅慎之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个时辰回来,粮行那边不忙了?”
林守义把茶碗放下,也没隐瞒:“掌柜的跑了。
一大早过去,门板锁着,几个伙计蹲在门口傻等。
我寻思着等也没用,就回来了。”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傅慎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陆松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守义,又低下头去吹碗里的浮叶。
沉默了一会儿,傅慎之才又开口:“叫你过来,原是想问你一声——裕丰恒的粮,还能不能买到?”
林守义摇了摇头:“柜上早就没什么东西了,赵德厚这一走,怕是连地窖里的也弄走了。”
傅慎之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林守义看着面前两位老人的神色,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
像傅慎之和陆松樵这样落了时代的旧式读书人,煤市街附近不在少数。
他们有学问,有体面,可手里没有地,没有铺子,没有能生钱的营生。
一辈子靠着俸禄和积攒过日子,到了这个年头,金圆券不值钱,粮价一天一个样,
手里那点积蓄眼瞅着往水里扔,嘴上一个字不说,心里的焦灼却比谁都重。
他们不像那些大户人家有能力藏粮,也不像那些商户有门路、有黑市上的通道。
他们有的只是几间旧屋、几箱旧书、一肚子合着时代的陈旧学问,和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的明天。
傅慎之端起碗来终于喝了一口茶,咽下去,隔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轻声说:
“这世道,连口安稳茶都喝不长。”
陆松樵把碗放下,看了一眼傅慎之,也把视线转向窗外。
林守义喝完两轮茶,搁下碗站起身,朝两位老人抱了抱拳:“傅老先生,陆老先生,你们慢慢喝着,我先回了。
家里还有几个小的,不回去怕闹腾。”
傅慎之点了点头,摆摆手:“去吧。
回头得空再过来坐。”
陆松樵也微一颔首,没多说什么。
林守义转身下楼。
脚下踩到最后一磴的时候,他拐向柜台。
冯掌柜正拿着块湿布擦台面,见他下来,笑着招呼:“林三爷这就要走?新茶还没给您沏上呢!”
“改天再喝。”
林守义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数了几个银角子和铜板搁在柜台上——西毛小洋,外加十个大子,“三份盖碗茶的钱。”
冯掌柜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钱,脸上的笑收了收,伸手推了回来:
“您这是干嘛?傅老先生那份我来,您跟陆老先生的就算了,几碗茶还值当让您掏钱?”
林守义把钱又推回去,拍了拍冯掌柜的手背:“一码归一码。
您开门做生意,我喝茶掏钱,该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傅老先生和陆老先生那边,往后他们来了记我账上也成。”
冯掌柜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推,把钱收进抽屉里,嘴里念叨着:
“得嘞,三爷仁义,那下回您来了,我给您沏包好的。”
林守义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跨出茶社的门,秋末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站定脚步,回头往二楼的窗口瞥了一眼——
傅慎之坐在窗边,正低头捧碗喝茶,花白的头顶在窗口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林守义收回目光,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街上还是那股子闹哄哄的热闹劲儿,可他脑子里翻腾着方才茶桌上那些话。
金圆券、粮价、日子难过——这些词从傅慎之嘴里说出来,跟从他自家街坊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傅慎之那样的老人,一辈
子端着读书人的体面,除非到了真熬不下去的地步,
是绝不会开口问“粮还能不能买到”这种话的。
他问了,就说明手里是真的紧了。
可他能怎么办?
帮?
怎么帮?
明面上他是一个失业的账房先生,能养活自家妻儿不饿着,就算是有本事的人了。
地窖里的东西再多,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往外拿,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家有那些东西。
他甩了一下头,把这些念头甩到后头去,加快脚步往家门口走。
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他家的大门只开着一扇门板,另一半常年用一根粗木棍子顶着,从里头别住。
不进出板车或者搬运大物件的时候,那扇门板一般不开,进出有一半就够用。
他推开那扇开着的门,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院子里正热闹着。
大丫林淑英正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当中玩,旁边还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小辫子,
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着什么。
听见门响,淑英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立马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两个小的耳朵尖,听见姐姐喊爹,立马扭过头来,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他跟前跑。
安顺脚步还不稳,跑得歪歪扭扭的,安平倒是利索,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俩人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着脸喊“爹!爹!”声音一个比一个脆。
林守义的两条小腿被缠住了,笑着弯下腰,一手揉一个脑袋:“行了行了,都别抱着了,还让不让爹走路了?”
安平撒了手,安顺却不撒,仰着头说:“爹,您去哪儿了?娘说您上工去了,怎么这会儿就回了?”
林守义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爹今儿歇了,不上工了,先让爹进屋好不好。”
说着首起身来,小安顺被他姐拽走了。
旁边那个小丫头看着他,喊了声:“林大爷。”
林守义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人长得随她娘,眉眼清秀,瓜子脸,就是瘦了些——
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跟藕节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当然,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才会有的眼光。
搁在从前,他家孩子也这样,瘦瘦巴巴的,衣裳短一截,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跟街面上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自家锅里有白面馒头,碗里有米粥,再看邻居家的孩子,那种瘦就跟从前不一样了,看着心里头不落忍。
这孩子是他家隔壁马秀娟的闺女,叫小菊。
没爹。
孩子爹是个拉黄包车的,两年前有一天出门跑活,再没回来。
人跟车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找不着了。
街坊邻里帮着打听过、报过案、贴过寻人启事,可什么结果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一辆黄包车,就那么没了。
马秀娟一个人拉扯着闺女过活,靠着给人缝补浆洗挣几个铜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林守义蹲下身来,平视着小菊的眼睛,笑着说:“小菊乖,跟你淑英姐姐玩吧,一会儿让你大妈给你拿窝头吃。”
小菊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小声说:“谢谢林大爷。”
林守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站起身来往内院走。
他边走边想:小菊这孩子往后可不能亏着——因为将来,她会成为他的大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