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娟走后,苏蕙兰把小安福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家伙眼皮己经开始打架了,脑袋往她怀里一拱一拱地蹭。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抬眼看向林守义问:“当家的,那往后咋吃?”
林守义瞅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马秀娟往后要带着小菊过来吃饭,如果家里还是顿顿白面馒头,这就有点显得太阔绰了。
可他又不想因为这个亏了家里人。
他想了一下说:“早上吃窝头,米粥不变,大米小米换着来。
中午晚上换成二合面的,馒头面条都行,三五天吃一顿白面大米饭的,算是改善伙食。
小菊跟她娘跟着咱们吃一样的,别让娘俩儿觉得是个外人。”
苏蕙兰点头:“行,听你的。”
她心里有了数。
地窖里的东西看着是多,但该省还得省。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快睡着的安福——小家伙嘴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无知无觉的。
“你今儿咋这个点回来?”
她问。
林守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赵德厚跑了。”
“啥?”
苏蕙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都高了两分,又赶紧压下来,“跑、跑了?”
“嗯,”
林守义点了点头,“一早我们过去,门没开,门板锁着。
哑巴张说拉磨的牲口都没了。
大伙一合计,赵德厚指定是跑了,都骂他不是东西,上月的工钱都没给结。”
苏蕙兰不说话了。
她抱着安福坐在那儿,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开粮食铺子的都能跑,那以后这北平城会变成啥样?
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楚那些打仗啊政令啊的事情,可她看得见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紧的形势,
听得见街坊邻里私下里那些压着嗓子的议论。
连粮店掌柜都跑路了,这日子还能安稳到哪儿去?
“那,”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往后咋整?”
“没啥咋整的,”
林守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歇两天我再去找活干。
你甭操心,有我呢。”
苏蕙兰没再问。
她坐在椅子上,把怀里快要睡着的安福又往上托了托,目光跟着林守义的背影。
林守义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我去趟肉市街,给咱家买只鸡回来。
一会儿小菊她娘来了,你俩给咱捞一锅米饭,今儿中午吃顿好的。”
“欸!”
苏蕙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亮。
她们家多久没吃到过鸡肉了,她记不清了——要说不馋那是假话。
林守义刚要迈步出屋,又顿住,转过身来:“对了,你今儿把咱家拆洗下来的旧布、棉絮全找出来。
趁着天还没那么冷,让小菊她娘带回去,给她们娘俩做两身过冬的棉衣、棉鞋啥的。”
苏蕙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欸,我知道了。”
这要是搁以前,她可舍不得——布匹棉絮没有一样是便宜货。
林守义掀开棉布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蕙兰低头看着怀里己经睡着的安福——小家伙眼皮合得紧紧的,小嘴巴微微嘟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自言自语似的低低说:“福儿,你说这卖粮的咋都能跑呢?”
安福自然没答话,睡得更沉了。
苏蕙兰把他放平了抱在臂弯里,抬眼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灰白的天色——
院子里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往中天挪,再有一会儿,就该晌午了。
她站起身来,把安福放进西里间的炕上,盖好被子,转身往灶间走。
当家的说中午吃好的,那她就得提前把米淘上,把火生起来。
还有那些旧布旧棉絮,也得从柜底翻出来,等秀娟来了,她俩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裁、怎么絮。
林守义出了煤市街,穿过大栅栏东口,踏上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是北平城南最阔气的一条街,路面宽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还有余。
这会儿正是晌午前,日头还没到中天。
街上往来洋车、行人挤得满满当当——拉车的车夫弓着背在人缝里穿梭,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穿长衫的商客夹着皮包匆匆赶路;几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
闪躲腾挪;
还有挎着篮子的小贩边走边吆喝,篮子里头码着糖葫芦和柿子饼,红彤彤地招人眼。
街两边的铺面密密匝匝地排过去: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假人模特,穿着新式的旗袍和西装,玻璃擦得锃亮;
药铺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一股子草药的苦味随风飘出来;杂货铺的货架子从门里一首摆到门外的台阶上,
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洋火煤油,什么都有。
电车轨道在街面正中间铺着,一辆铛铛车“铛—铛”响着铜铃,慢悠悠挪过来——
车身上坑洼掉漆,挤得满满当当,车尾还扒着两个人。
车顶的辫子擦着半空中的电线,擦出一串串蓝白色的火花。
此时的铛铛车性能极不稳当,老百姓有段顺口溜说的就是它:
一去二三里,抛锚西五回,修理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街面上的热闹是全方位的——耳朵里灌进来的是车铃、叫卖、电车的哐当声和行人的说笑;
鼻子里闻见的是煎饼摊的油香、绸缎布匹的浆洗味儿、药铺的苦药味、还有洋车夫身上汗津津的汗味儿;
眼跟前花花绿绿的人流车流汇成一条活生生的河流,裹挟着你往前走。
林守义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前门大街路东,他拐进了一条巷口——肉市街的口子到了。
这里跟方才前门大街上的热闹是两回事。
前门大街是面上的繁华,肉市街是里头的实在。
肉市街不长,南北纵向铺开,全长不过二百五十米。
站在街口一眼能望到南头的街尾,两侧铺面挤挤挨挨地排过去,比前门大街窄了一半,可人一点也不少。
青石板路面被几十年的车轮和脚步磨得油光发亮,石缝里常年浸着淡淡的血气与腥鲜,太阳一晒,
那股子味道便往上蒸腾,混着生肉的膻、活鱼的腥、鸡鸭羽毛的气味,和街面上嗡嗡的人声搅在一起,
是那种扎扎实实的市井烟火气。
抬眼望去,街中段北侧耸着一座灰砖老楼——广和楼,北平城南最老的戏园子之一。
灰砖墙面上嵌着一块暗红底的老匾,金字早褪了色,可那股子气派还在。
平日里有戏的日子,戏园门口人头攒动,锣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今儿不是戏日,门口清清静静的,只偶尔有卖花生瓜子的摊贩缩在墙根底下打盹。
整条街的铺面格局规规整整,前店后院,是肉市街沿袭了上百年的老规矩。
临街清一色的松木厚门板,门板被常年风吹日晒,木纹都发了暗。
这条街是整个南城最热闹、货品最全的肉禽鱼蛋集散地——整个北平城南的饭庄、酒楼、肉铺,
采买的伙计天不亮就往这儿赶,拂晓时分最是繁忙,人声鼎沸、车马填街,那股子喧腾劲儿能把房顶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