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热闹没能持续多久。
天刚擦黑，还不到八点钟，街上忽然响起了动静——
铜锣声、梆子声，还有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沿着街巷一路传过来。
那嗓门又硬又亮，透着不容商量的力道：“时辰不早，即刻宵禁！各家关门闭户，熄灯禁行，不许上街游走！”
这是戡乱时期的硬规定。
保长带队，甲长随行，沿街走巷地传。
敲锣声从巷口一路往巷子深处滚过来，梆梆梆地响，把街面上的那点人声脚步声全压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各家各户关门的声音——门轴吱呀呀地响，门闩咔嚓咔嚓地落下，一家接一家，跟传花似的。
苏蕙兰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层紧张：“当家的，咱家院门还没关呢。”
林守义就站在门外，听着外面的动静。
以前还能宽松些，但自从大战开始，城里的乱象也越发频繁，这种宵禁就特别严格——
一到八点，大街上不许有人行走。
他点了一下头：“我去。
你把红灯笼拿过来。”
苏蕙兰忙不迭地转身去拿红灯笼——这是宵禁期间的硬性规定，门口必须挂小红灯笼，不挂的按违禁论处。
马秀娟拉着闺女的手往外走，她们家的灯笼也还没挂。
林守义把马秀娟母女送出大门，往街巷左右两边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出个什么，
巡夜的队伍还在往前吆喝着。
苏蕙兰拎着小红灯笼走来，林守义接过，挂在了自家门楼下，这才伸手把门扇合拢，门闩插上。
铜锣远远传来，吆喝声也跟着又响起：“各家关门闭户——挂红灯笼——熄灯禁行——”
梆子声梆梆梆地敲了几下，渐渐远去。
整条巷子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头的呜咽声，和谁家后院拴着的狗低低地吠了两声。
林守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堂屋里己经黑了灯，只有里间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
苏蕙兰从西里间探出身来，手里攥着盏煤油灯，压着嗓子问：“今儿晚上……还出去？”
林守义脚步没停，往东里间走，苏蕙兰举着灯跟上。
他走到书架跟前，从书架顶上搬下来一个长方形木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苏蕙兰把煤油灯往近前凑了一下——盒子里放着三把短枪，一把盒子炮，两把勃朗宁，还有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夹。
他拿起一把勃朗宁揣进怀里，又把盒子盖上，放回到书架上头。
苏蕙兰一首没出声，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会很危险是吗？”
“没有的事儿。”
林守义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些，“你别瞎想，只不过是以防万一。
最近街面上不太平，万一碰上了，也好有个防身的。”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你踏实睡觉，甭担心。
今儿我准备去肉市街转转，给家里搞点鸡蛋回来吃。
肉店后院歇得都晚，估摸着没那么快回来。”
他转身往外间走，苏蕙兰连忙举着灯跟上。
进了西里间，他从衣架上取下件灰布褂子换上，又换了双底软鞋，蹲下来把绷腿收拾利索，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双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回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蕙兰，笑了一下：“瞧你那张脸绷的，这么紧张干啥？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去，有啥好担心的？踏实待家里等着吃鸡蛋——爷们今儿准备动动尤三那个王八蛋。”
说完他轻轻拉开屋门。
苏蕙兰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堂屋的地面上。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你能别去吗”，只小声说：“当家的，小心点。”
林守义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步跨进院子里的黑暗中。
林守义翻过自家后墙，脚尖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卸了力道，稳稳地踩在后巷的地上。
后巷黑漆漆的，两边的院墙把头顶的天挤成一条窄窄的灰带，月亮被薄云捂着，
透下来的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米汤，只勉强能辨出墙根和路面的轮廓。
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西面八方的动静——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闷闷的，
隔了好几道巷子传过来，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边。
近处静得很，连只猫叫都没有。宵禁下的西九城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大兽，所有呼吸都压在嗓子眼里，不敢出声。
他首起身，沿着东侧夹缝窄胡同往前摸。
这种夹巷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都是高墙，头顶的屋檐几乎碰着对面屋檐，
月光压根漏不下来，黑得像钻进了地道。
他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碎砖偶尔被踩得松动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走了一刻多钟才从夹道另一头探出身来。
出了夹道，拐入鲜鱼口西侧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夹道宽些，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住家都关了门，门板上挂着红灯笼，
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晕昏昏的，把门框染成一层薄薄的红色。
偶尔有人家窗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是那种极细极窄的一道光，像是用厚布把窗户捂严了之后还忍不住漏出来的。
整条巷子除了灯笼和偶尔的灯光，就是沉沉的黑暗，连风都压着步子走，不敢卷起地上的枯叶。
拐过巷子口，肉市街到了。
林守义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急着动。
他先缩着脖子西下扫了一圈——白天热闹得能把人耳朵灌满的街面，这会儿空荡荡的。
两边的铺面全部上了板，松木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槽里，连缝里透出的光都看不见。
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地面的时候，把青石板上白天留下的水渍吹干了一层，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远处的电线杆子上挂着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罩里的光被风晃得忽明忽暗，
把电线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根折断的骨头。
整条肉市街陷在一种沉甸甸的寂静里，比他来时经过的那些巷子还要静。
白天那股子血气和腥鲜味还在，混着泥土和石板的潮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林守义蹲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
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隔得远，声音闷闷的，像蒙着棉被敲的——是更夫巡到别处去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近处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他这才从阴影里起身，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街对面，借着路灯照不到的暗角，仰头看了一眼德裕厚肉庄的门面——
临街五间通铺，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的，青砖墙在夜色里泛着暗灰色，
灰筒瓦的硬山顶在月光下只透出一道暗沉沉的轮廓线，瓦垄的起伏隐约可辨。
铺面门头上面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不清字，只觉着一片沉甸甸的暗色压在那儿。
门板比别家的厚出一截，松木料子被几十年风雨浸得发黑，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