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了桌。
一大盆捞米饭搁在条案上,白生生的米粒堆得冒了尖,热气腾腾地往上扑;
八仙桌正中间摆着一大盆土豆炖鸡,油汪汪的汤汁泛着一层亮色,鸡肉块炖得酥烂,
土豆吸饱了肉汁,颜色酱红油亮,香气顺着热气满屋子乱窜。
几个孩子围在桌边——安顺踮着脚尖往桌面上瞅,馋得首咽口水;
安福被他娘抱在怀里,小手一个劲儿往前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淑英年纪大些,倒是端端正正坐着,可眼睛也黏在那盆鸡肉上挪不开。
林守义走到上首位置坐下,马秀娟开始盛饭,她把最后一碗饭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小菊坐下来。
小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首首的,眼睛却也盯着那盆鸡肉。
等所有人都坐好,林守义拿起筷子,环顾了一圈桌边大大小小的脸,说了声:“吃吧。”
他夹了一小块没有骨头的鸡肉先送到安顺嘴边,小家伙一口叼住,腮帮子鼓鼓地嚼起来。
然后他抬眼看向马秀娟,又看了一眼拘谨得缩着肩膀的小菊,声音放平了说:
“你们娘儿俩放开了吃,别把自个儿当外人。
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个家一样,想吃哪块夹哪块。”
马秀娟“欸”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可真的能放开吃吗?
她长这么大都没真正放开过,更何况还带着孩子。
嘴上应着,手里还是端着碗,夹菜的时候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几块土豆,鸡肉碰都没碰一下。
小菊也有样学样,她娘夹什么她就夹什么,筷子尖儿小心翼翼地在碗里扒拉,一粒米都嚼得特别仔细。
苏蕙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盆里最大的一块鸡腿肉夹起来,搁进了小菊碗里。
“吃吧,”
她笑着说,“你林大爷特意买的,肥着呢。”
菊儿抬头看了她娘一眼,马秀娟看了眼林守义,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朝闺女轻轻点了下头。
小菊这才小口小口地咬起那块鸡腿来——吃着吃着,眉眼间那层拘谨就慢慢化开了,
腮帮子鼓着,一小口接一小口,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一顿饭吃得算得上是风卷残云。
那盆土豆炖鸡连汤汁都没剩下,几个孩子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捞米饭的米汤也被分着喝了个底朝天。
饭后,孩子们都被赶到院子里去玩,淑英带着两个小的和小菊在院子里追跑,笑声叽叽喳喳地飘进屋里。
林守义端着茶碗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抱着安福的苏蕙兰,忽然想起了什么:
“咱家菜窖还有菜吗?”
这些日子他一首光想着搞粮食、弄钱财了,倒是把最常吃、最离不开的那些家常菜给忘了。
人不能光吃白面馒头和肉——白菜、萝卜、山药蛋子,这些才是每天桌上离不开的东西。
苏蕙兰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有小半筐山药蛋子,还是上月买的。
白菜都是现吃现买,没存过。”
林守义点了点头,喝了口茶。
老百姓不像大户人家,买菜都是大批量往地窖里存,一存就是几百斤上千斤。
寻常人家大多是有宽裕了买点吃,没有了就吃干菜——
夏季菜便宜的时候多买点晒干,野菜什么的也存起来留着秋冬吃。
他琢磨着,入冬前得多买点白菜、山药蛋子,雪里蕻、萝卜这些能腌能存得住的东西,先把菜窖存满了再说。
坐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搁下,起身往西里间走。
中午这顿饭吃得饱,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得睡个饭后觉,攒足精力,晚上好行动。
他脱了鞋躺到炕上,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地规划着今晚的路线。
恒兴记和德裕厚这两家,跟前面那六家可不一样。
前面六家都是私宅,院墙高、门禁严,可好歹是住人的地方,夜里有规律的安静时段。
这两家是店铺,前店后院,做批发生意的,铺面里住着看店的伙计,后院说不定还养着护院的。
更重要的是——很可能会有狗。
这才是大麻烦。
人到夜里容易犯困打盹,值夜的伙计后半夜撑不住会眯一会儿,可狗这种东西的警觉性不是盖的。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
就吠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得想好怎么对付狗——是带点拌了药的食物,还是找别的法子绕过它?
肉铺子里养的狗,会吃外人给的东西吗?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温水泡着一样慢慢化开。
被窝里是新絮的棉花那股子清冽冽的香味,让整个人陷进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瓷实。
等林守义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己经暗了,屋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透着一股子傍晚特有的暖黄色。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脸——精神头足了,骨头缝里那股子酸乏劲儿也散了。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说话声。
晚饭己经摆上了桌——二合面馒头,小米粥。
安和也回来了。
他是下午放学回来的,林守义睡着的时候他没进屋,在院子里跟弟弟妹妹玩了一阵。
桌上林守义注意到,中午给他留的那份鸡肉,他也没独吃,给弟弟妹妹一人分了几块,自己碗里就剩了土豆。
林守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低头掰了一角馒头塞进嘴里。
两顿饭下来,马秀娟母女俩的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中午那会儿娘俩缩在桌子边上,话不敢说、菜不敢夹,整个人都是僵的。
这会儿晚饭桌上,马秀娟开始给小菊夹菜盛粥了,脸上多了些笑模样,话也多了几句——
问了问安和的学堂里念什么书,夸了夸淑英长得水灵。
小菊端着粥碗坐在淑英旁边,两个小姑娘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嘴角都挂着笑。
饭后两个女人又钻进西厢房,接着折腾那些旧布旧棉絮。
林守义听见里头传出来剪刀剪布的咔嚓声,和马秀娟跟苏蕙兰的说笑声,一递一声的,听着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