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日头虽亮,可风里己经裹上了凉意。
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却不燥,一早一晚的寒气早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
天上的云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得零零散散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街面上的浮土清清楚楚。
一阵风卷过,尘土便打着旋儿满地滚,枯叶被风从墙根底下揪出来,贴着青石板簌簌地擦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是透亮的,蓝得发白,可那亮堂堂的天色底下,整条街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抑——
人也匆匆的,车也匆匆的,连街边蹲着晒太阳的猫都竖着耳朵,像是随时准备跑开。
煤市街上人来人往。
两侧铺面挨得密密的,杂货铺的货架子从门里摆到门外,切面铺门口的木板上摊着白花花的切面,
油盐铺子的黑釉坛子摆在柜台前头,坛口扎着红布,看着倒也热闹。
青石板缝里积着灰土,胶皮轮子的洋车来来往往,铃铛叮铃铃地响着,车夫弓着背在人缝里穿来穿去。
行人挎着布包、提着菜篮匆匆赶路,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胡同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墙根下堆着煤块,空气里混着一股煤烟和吃食摊子上飘出来的油气味儿,呛得人鼻子发痒。
街口传来吱呀吱呀的扁担声,慢悠悠地顺着街面挪过来。
水夫老周赤着半扇膀子——秋末的凉风打在他光着的胳膊上,他也不在乎。
肩头压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铁箍柏木大木桶,桶壁被水浸得颜色发深,木纹丝丝分明。
桶口挡着木挡板,防止赶路时水花泼洒出来,可再怎么挡,木桶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水珠还是顺着桶底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干土路上洇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
老周个子不高,肩膀却宽,腰板结实,光着的半扇膀子上能看见一条条筋绷着。
扁担压在肩头那处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常年被扁担压着,那一片皮肉都发白了。
他步子走得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扎实,两只木桶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晃荡着,
配合着他走路的节奏,像踩着一个看不见的拍子。
他走到街面上,扯开粗哑的嗓子,一声吆喝穿透了街面的嘈杂,拖得长长的:“甜水嘞——送甜水——”
声音不响,但厚实,带着一股常年跟水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那股子潮润润的力道。
街面上有人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老周也不在意,担着水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铁箍磨着扁担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担子一路挪到西十九号院大门口,老周停下来,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桶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苏蕙兰己经听见动静,拢了拢身上的夹布褂子走出来,把院门敞开。
老周挑起担子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拐进倒座房灶间门口,弯腰稳着桶底,把两桶水哗哗地倒进灶间那口大水缸里。
水花溅起来,一股清凉的水汽混着木桶的柏木香味在灶间里散开,缸底的水面晃了几晃才平复下来。
老周把空桶放回担子上,首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退到大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截白石头,
在门口的青砖墙面上画了一道杠。
送水都是包月的,每天按时送,月底结账。
一户人家一个月得给一块银元的水费,商家用水量大,翻个两三倍都不止,
光这一项进项,就够井窝子掌柜赚得盆满钵满。
老周画完杠,挑起空担子准备走,马秀娟叫住了他。
“老周,”
马秀娟走上前两步,“往后我家的甜水,不用再往原来那院子送了,都送到这边来。
该多少担,你照旧划道,月底一并算钱,不会短你的。”
老周听了,抬头看了看苏蕙兰,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才看向马秀娟,点了点头,粗哑的嗓子应了一声:
“晓得了,大嫂子,往后就往这院送。”
他没多问,也没多说什么,弯腰挑起空担子,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北平南城的甜水井不多。
大一点的院子里虽然也有自家的打水井,可出来的水都是“二性子水”——
也就是苦水,咸涩发苦,只能洗衣服、洒院子,入口烧开了也带着一股子怪味儿,没法喝。
六必居的院子里倒是有一口明代遗留下来的甜水井,水质极好,
但那是私宅井,只供自家用,不做商用。
至于粮食店街、大栅栏这一带,整条街巷没有一口甜水井,吃水全靠北新华街那边的井窝子往这边送。
煤市街整条街也没有一口甜水井,吃的甜水也是北新华街那边的井窝子送过来的。
井窝子的老板姓王,山东籍人,街坊们叫他“井水王”,叫久了,他的本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
老板姓王,山东籍人,街坊们叫他“井水王”,叫久了,他的本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
说起来,北平城的甜水井十有八九都攥在山东人手里。
行当里有句老话传了好多年——“山东人若无生意,除是京师井尽干”。
这话不虚,南城最著名的水霸,天桥金鱼池的牟二黑子,就是山东牟家的人,手里攥着南城一大片井窝子,
势力大得很,跟地面青帮、警察局都有往来,寻常人得罪不起。
井窝子,也叫水屋子,就是水井边上搭的茅草棚子或者小土房,白天夜里都有人守着。
它的作用是防三样:防偷水、防投毒、防人跳井。
真有人想不开往井里跳,一投下去整口井就废了,谁也不敢再吃那口井的水。
所以井窝子昼夜不离人,守水的人手里都提着一根长竹竿——不光是赶偷水的,也是为了捞人用的。
每个井窝子送水的活计,老百姓统称他们“水三儿”。
这个名号的由来很有讲究:一来山东人行路问路,习惯喊人“三哥”,透着股子热络和客气;
二来送水的收益分成清楚明白——掌柜的拿七成,水夫拿三成,三成工钱养家糊口,所以“水三儿”就这么叫开了。
老周就是井水王手底下跑得最勤的一个水三儿。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天两脚不停,煤市街住户这条线的水都是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