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脚步不停，径首走到沈玉珠身侧站定，侧过身把她挡在身后。
“王二哥，煤市街就这么长，你真想把咱西九城爷们的脸都丢尽了？”
王二疤脸上那点假笑慢慢收了，烟袋杆在掌心敲了敲，敲出几声闷响：“林先生，这是我跟这位沈姨之间的私事。
你硬要掺和，怕是没什么好处。”
狗剩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着沈玉珠手里紧紧攥着的布包，喉咙动了动，没敢吱声。
这小伙子偷鸡摸狗是一把好手，可胆子小也是真的，脚底下永远留着退路，这是打小吃苦受罪摸出来的活法。
林守义瞥了一眼狗剩，还冲他笑了一下，这才转过头看向王二疤，语气里听不出火气：
“大伙儿都是街坊邻里的，沈姨还是我屋里人的座上宾。
你觉得，我能装作看不见吗。”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贴近王二疤，盯着他问：“什么样的私事，还用得着你王二哥亲自拦人的？”
“林先生。”
老麻插嘴道，声音带着沙哑，“沈姨欠我们一点茶水钱，说好今儿给结清。”
沈玉珠抬起头想辩解，林守义己经抢了先：
“哦，还有这种事儿？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一个独居的妇人，是怎么欠着你们哥仨茶水钱的？”
王二疤脸上的疤抽了一下：“林先生，你这话就问得没意思了。
你是体面人，犯不着为旁人惹一身骚。
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何必呢？”
林守义抬眼盯着王二疤看，看了好一会儿。
他紧紧抿着嘴，其实是在强压心里的那股子杀机。
他重活一世的原因就是太过思念蕙兰，这一世他满心都是妻儿不再受苦，让蕙兰能多活几十年。
可这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拿这个威胁他。
“你这是在威胁我？”
林守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你王二疤觉得，你这颗脑袋能值几块大洋？”
说着话，他把目光瞥向老麻。
老麻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虚，轻轻扯了扯王二疤的袖子，微微摇头。
他害怕了。
他们三个人的脑袋加起来，都够不上一块大洋值钱。
林守义要是真愿意掏几块大洋出来，他们仨，绝对活不过今晚。
王二疤脸色也早就变了。
他是真没想过，林守义会这么硬。
他咬了咬牙，没敢再看林守义，狠狠瞪了沈玉珍一眼：“今儿算你走运。”
说完一甩烟杆，带着狗剩、老麻转身就走。
等三人的影子拐进了另一条胡同，彻底消失后，沈玉珠紧绷的身子才松下来。
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对着林守义和苏蕙兰欠身行礼：“守义、蕙兰，谢谢你们。”
林守义往一旁让了让，笑着说：“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呢，都是街坊邻里的，遇上了还能转身就走？”
苏蕙兰凑到跟前问：“沈姨，没伤到哪儿吧？”
“没事儿。”
沈玉珠把布包抱紧了些，“我也是刚准备出门，走到这儿被他堵着的。”
苏蕙兰又问：“您这个点出门，是有啥要紧事儿吗？”
沈玉珠点了点头：“是啊，我前儿接了裕兴中银号陆夫人的一点活，给做一套香膏、香脂、熏香。
约好了今儿上午送过去，再晚就误人家的时辰了。”
林守义眉梢微微一挑。
裕兴中，施家胡同里数得着的大银号。
陆夫人是银号东家的太太，前门一带出了名的讲究人，吃穿用度样样要最好的。
她用的香膏香脂，外头铺子里的货入不了她的眼，非得找信得过的手艺人单做。
这一趟活做下来，够沈玉珠吃几个月的了。
几人随意又聊了两句，沈玉珠心里惦记着银号那边的活儿，不敢耽搁，再三道了谢，抱着布包急匆匆地走了。
她走得快，蓝布褂子的衣角被风掀起来，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回头又朝这边点了点头，才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守义两口子带着孩子继续往回走。
到了自家门口，大门关着，可还没等他们推，门里头忽然传出来一个脆生生的喊声：
“娘——我林大爷、大娘回来啦——”
这一嗓子又急又亮，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看来这小丫头一首守在门口等着他们呢，
听见脚步声就认了出来。
院子里紧跟着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嗒嗒嗒地从里往外跑。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响动，吱呀一声，左边那扇门板被拉开了一道缝，漏出门洞里马秀娟和小菊的身影。
小菊缩在她娘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马秀娟把门拉开，往旁边让了让：“回来啦？”
林守义点了点头，当先进了院子。
苏蕙兰跟马秀娟站在门口，嘀嘀咕咕地说起了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大概是说着沈玉珠那档子事。
几个孩子进了院子就撒起了欢。
林守义穿过院子，推开主房的屋门，一进屋就开始脱马褂。
这件绸面马褂穿着体面，可一板一眼地箍在身上，从昨天穿到现在，肩膀胳膊都绷得难受。
他三两下解开扣子，把马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开始解长衫的领口，解开一颗就松快一分，
等把长衫也换下来，换上平日里那件旧灰布褂子，整个人才算是舒展开来。
他把换下来的衣裳抱进里间，放到炕上，又转身出来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门面的院子里，几个孩子的笑闹声、马秀娟跟苏蕙兰的说话声、院子外面的各种吆喝声，
混在一起从窗户纸外透进来，热热闹闹的，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听着嘴角就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