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骑车回到家门口时,刚把车支稳,街对面就有人招呼他:“守义,过来聊会。”
他打眼望过去,是方德顺。方德顺蹲在自家门口的墙根边,手里攥着一根烟锅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他笑着点了下头:“行,我先把车放院里。”
说着推开门往院里走。
一进外院,就看到马秀娟正在井边摇着辘轳打水,两只手握着辘轳把子,一圈一圈地绞着,
绳子在辘轳上吱呀吱呀地响。
水桶升上来的时候,她一手把辘轳别住,一手提桶,动作利索得很。
院子西头,苏蕙兰正在用铁锹和泥,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两只手握着铁锹在泥堆里翻搅,泥浆裹着碎草屑,稠乎乎的。
安和蹲在旁边,一小把一小把地往泥里撒柴草。
看样子是要把他家鸡舍往大了扩。
前两天苏蕙兰又买了几只小鸡仔。
她说秀娟说她太闲了,多买几只鸡养着,等养大能下蛋了,还能给家里添点油盐钱。
林守义也觉得,这确实是个好方向,养鸡亏不了,鸡吃的不多,还能下蛋。
鸡蛋可一点都不便宜,眼下这个光景,拿几个鸡蛋去街上换点油盐酱醋,比攥着一把金圆券实在得多。
喂鸡的那点粮食,不但能用鸡蛋找补回来,还能给家里增添点额外的收入。
“回来了?”
马秀娟笑着打了声招呼,拎着水桶就往蕙兰那边走。
她一手提着满桶水,步子迈得稳稳的,胳膊一甩一甩的,水桶里的水晃荡着却没洒出来。
最近母女俩不愁吃穿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这女人也是个闲不住的,里里外外的活计干得都很勤快。
院子里的晾衣绳就没空过,一有空就在井边洗呀洗的,衣裳、被单、孩子们的旧褂子,
洗干净了晾上,晒干了收回来叠好。
苏蕙兰说过她两回,让她歇歇,她嘴上应着,转头又蹲到井边去了。
林守义把自行车靠墙支好,转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首接朝着街对面去。
方德顺还蹲在自家门口的墙根边,手里拿着烟锅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看他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墙根。
几步路的工夫,林守义就走到他跟前,挨着他蹲下。
“今儿咋这么有空?”
林守义问。
方德顺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灰白的烟灰:“嗨!没活干不就有空了吗。”
林守义看着他。
方德顺三十三岁的年纪,比林守义大了三岁,可身子骨是真壮实。
他就凭着一身蛮力,一年到头拉排子车,不但能养活一家大小,还能有富裕添置家当,干活挣钱都是一把好手。
他比林守义高半个头,脖子粗短,脸庞黝黑,常年在日头底下晒着、在风里吹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大,掌心厚厚一层老茧,那双手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攥着车把磨出来的。
“咋着,你方老板还能有没活干的时候?”
林守义打趣了一句。
方德顺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角往下撇着:“别取笑我。
早先活多的时候,天不亮就有运煤、拉布匹、帮商号拉货的买卖,一趟一趟的,脚不沾地。
现如今这情况,哪还有那种好事。
再说,以前结账要么给白面,要么给几块大头,好歹都划算。
现在倒好,主顾张口就是金圆券,那票子拿在手里,不等走到家就贬得不值钱了。
这种活我干脆不接。
宁可蹲这儿耗着,也不能白白拼了一身力气换一堆废纸回来。”
他抬下巴朝大街北边的方向点了点:“前些日子,连着接了好几趟搬家的活。
好些大宅门、绸缎庄的东家,卷着细软往南边跑。
半夜叫车,不敢走大街,专挑胡同小道走,那箱子一家比一家多,老沉了。
裕昌祥吴掌柜那边,前几天还问过我,打听跑一趟多少钱。
还有西打磨厂恒昌布栈那个周松亭,也在找人连夜运货。”
“这是都要跑?”
林守义问。
方德顺点了点头,往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外头看着街面上照旧开市,其实底下早就乱了。
好些大户明着照常开门做生意,后院悄悄装箱子。
还有些官面上有关系的粮商,囤着大批米面捂着不卖,就等着抬价。
稽查那边风声紧,说是要办囤积大案,可人家提前托人递消息,赶着转移货呢。
稽查,查个屁呀,也就能欺负一下老实巴交的。”
他伸手揪了根墙缝里的干草,在手里捻着,捻了两下又扔了:“拉咱们这行的,眼睛尖。
谁家往外搬东西,搬的是什么,夜里忙不忙,瞒不过拉排子车的。
只是这些事,不能随便往外乱讲。
真捅出去,咱们拉车的也惹麻烦。
最近出城查得一天比一天严,想把大批物资运出去,得花重金打点城门上的人。
不少东家卡在这一步,进退两难。”
“那这段时间,是不是己经跑了不少了?”
林守义又问。
方德顺把烟锅重新塞满烟叶,拿火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那可不,都怕两头落不着好。
有的家眷早就送走了,男人留在城里盯着库房,等着寻机会把存货变现。”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说有好多家,都是把家底先埋起来,等回头仗打完了再看情况。
现在这种时候,就看谁手脚快。”
林守义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蹭着地面。
方德顺常年跑各家商号货栈,别人看不见的边角动静,他全能看在眼里。
谁家在装箱、谁家在运货、谁家在托人打点城门,这些事在旁人耳朵里是闲话,
在他这儿,是整座北平城正在一分一毫地往外掏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