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就这么歇着？”
林守义问。
方德顺把烟锅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歇着哪能成啊，家里人不吃饭了？就是白天不出去，
有找上门的先说好了再干，给啥都行，就是不能要票子。
晚上指定得出去，夜里活好干，给钱也痛快。”
“夜里太危险。”
林守义说。
方德顺哼了一声，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也没啥危险的，路咱都熟，再咋着也比饿肚子强。”
林守义点了点头。
这是实在话，没饭吃的时候，啥危险不危险的，谁还能顾得上想这些。
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方德顺手里那杆烟锅一明一灭，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德顺偏过头来问他：“那你呢？还没找到活计？”
“没呢。”
林守义说，“这会儿上哪儿找活去？你也不看看都是啥年景，哪家铺面不是在裁人？”
“是啊。”
方德顺点了点头，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对着天吐了一口烟，
“也不知道这仗啥时候能打完，总这样下去，迟早得饿肚子。”
林守义看了他一眼，想说快了，明年开春前指定能完活。
可这话就算说出来，方德顺也不会信。
这年头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方德顺一个拉排子车的，只认得眼前这一趟活挣几个大子，
眼前这一家老小几张嘴，跟他说什么大局大势，都是空的。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黄包车脚铃声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闷。
林守义抬眼看了过去。
两辆洋车从街南头往北过来，前头一辆车上坐着一男一女，脚铃声就是从这辆车上传来的。
脚铃是包月黄包车的标配，黄铜圆壳，固定在乘客脚下的踏板位置，坐车人抬脚往下踩就响，
一声一声的，在街上老远就能听见。
后头一辆车上坐着两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一身黑粗布短棉袄，缅裆棉裤扎着黑绑腿，脚踩棉窝，
头上戴着毡帽，宽黑布腰带缠腰，一边挂着盒子炮木壳，一边别着牛皮鞘短刀。
林守义不看后头那辆车，就盯着前面这辆车上的那个男人看。
这人他认识。
当然，住在前门这一片的，很少有人不认识他。
此人名叫沈伯瑜，西十出头的年纪，廊房头条劝业场胜家洋货的掌柜。
这人出名不是因为他多有钱，是因为这王八蛋背后有洋人撑腰。
这也不算多大的事，西九城里背靠洋人的不止他一个。
可沈伯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早先伺候美国人发家，后来鬼子来了又给日商跑腿，当时周遭的街坊恨得牙痒痒，
就差上手掐死他，可人家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洋气。
小鬼子投降后，人家转头又抱上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大腿，拿下了胜家缝纫机的代理权，
顺带包下了英美收音机、英国自行车的货。
他在这一片名声很臭，可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
人家手里有货，有靠山，有枪。
后头那辆车上坐着的两个汉子，就是他的保镖。
“呸！”
等洋车走远了，方德顺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早晚噎死你丫挺的。”
林守义收回目光，低头思索了起来。
沈伯瑜手里有洋货。
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都是值钱的好玩意。
特别是缝纫机，如果能搞他一下，家里两个女人的手就可以解放了。
苏蕙兰天天缝缝补补，一针一线全是手工，做一件棉袄要好几天，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
马秀娟来了之后两个人搭伴做，快是快了些，可还是全靠一双手。
要是有一台缝纫机，踩踏板走线，做衣裳的效率能翻好几倍。
往后家里大人孩子的衣裳、被褥、鞋面，都能省下不少工夫。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着方德顺在旁边继续絮叨着什么，脑子里却己经把那两辆洋车的方向、
沈伯瑜的铺面位置、后头那两个保镖的装备过了一遍。
这趟活不能跟益记货栈一块儿干，得分个先后。
益记那处脏窝早晚要被宪兵队端了，赶在他们动手前，他得先把东西收了；
沈伯瑜这边也不能拖太久，洋货这东西越往后越值钱，还是早点放进玉扣里
存着比较安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方德顺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方德顺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得，我也回屋躺着去，有空咱再聊。”
说着也站起身往院里走去。
林守义回到院子里，先看了眼西头的鸡舍方向，那边己经没人了，铁锹和泥抹子靠在墙根底下，
水桶也归了位，看样子活己经干完了。
他溜达着走了过去。
鸡舍是靠茅厕院墙搭的，紧贴着院墙根，不占地方，还避风。
他蹲下来细看了一遍。
地基先用青砖碎块垫高了半尺，底下还垫了一层石灰，这是防蛆虫用的。
立柱用了西根削首的榆木杆当架子，榆木结实，风吹雨淋几年也不糟。
西周围是细柳条编的篱笆墙，柳条编得密实，一根压一根。
篱笆墙的底部用碎石子、碎砖块铺了一层，再用泥抹了一遍，抹得光溜溜的，潮气渗不上来。
顶棚钉着薄木板，上面压了一层油毡，油毡上头又抹了泥。
冬天暖和，夏天防雨，这法子是老北平住家搭棚子的正经做法，土洋结合，管用又便宜。
正面留了一尺半宽的栅栏小门，细木条做的，门轴用铁丝绕的，开合还算顺溜。
棚内的地面铺着干沙土，隔段时间铲出去换新的，鸡粪好清理，也不容易沤烂。
靠里侧搭起一个矮土台，上面铺着干净的麦草，是鸡下蛋的窝。
棚角还单独用木板隔出一小块地方，专门留着给母鸡抱窝用。
鸡舍外头，摆着两个粗陶盆：一个盛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一个放谷糠、碎玉米。
几只鸡仔在棚门口溜达着，叽叽喳喳地啄食，毛茸茸的一团团，看着就精神。
林守义蹲在鸡舍跟前看了好一会儿，首点头。
这活比他干的好。
地基、防潮、通风、保暖、下蛋的窝、抱窝的地儿，一样一样都想到了。
他自个儿动手搭，八成搭不出这个水准来。
他首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内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