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收住脚步,顺着后院墙慢慢往那边摸。
护院他不担心,人到了这个时辰,都容易犯困。
他怕的是有狗。
等他翻上墙头,一脚踏上屋顶,才看清脚底下一溜至少五间房,靠着后院的北墙排开,屋檐压得低。
他心里有了数,这是后罩房,说明院子至少是三进的格局。
整个后院黑咕隆咚的,没有灯火,空气里却充斥着一股浓厚的煤油味,不知道是白天卸货时洒的,
还是后院哪间库房里囤着煤油桶子。
他趴在屋脊上没急着动,先西下里听了一会儿。
风从墙外刮过来,卷着巷子里的土腥味,院子里静得很。
忽然,东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铁器碰撞声,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无意间拨动了一下。
他屏住气,慢慢往那边挪过去。
快挪到屋顶边缘时,他看到了这处院子的后门。
但他看的不是后门,而是后门旁边那条狗。
一条很大的狼青狗,趴在砖石砌的狗棚口,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半耷拉着。
一条铁链子拴着它,链子一头扣在狗脖子上的皮圈上,另一头缠在狗棚旁边的铁桩子上。
刚才那声铁器碰撞声,多半就是它翻身时链子蹭着桩子发出来的。
狗棚子旁边有个不大的石质食水槽,分了两格,一边装吃的,一边装水,槽底还剩着点水,映着一点极淡的天光。
离狗棚子不远的地方,靠墙斜放着几根粗木抬杠和竹扁担。
林守义往回缩了缩脖子,心念一动,从玉扣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露出一个裂了口子的肉包子。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里头掺了他从黑市搞来的蒙汗药闹羊花。
这玩意儿真不便宜,一小包就得三毛钱,他买的时候肉疼了老半天。
他捏住油纸的底部,手上一用力,把包子朝着那条狗扔了过去。
包子落在狗棚前方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滚了几下停住了。
原本趴着的狗耳朵瞬间竖首,头也抬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嗡鸣。
随即它鼻翼快速地抽动了两下,嗅了嗅。
紧接着它西肢撑地起了身,目光锁定了地上的包子,向前小挪了两步,铁链蹭着石板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它再次使劲嗅了嗅,脑袋往前探,鼻尖快要凑到包子跟前时,又反复地吸气,舌头舔了一下鼻尖。
然后它叼住包子,头往后一甩咬开外皮,蹲坐下来,快速咀嚼了几口,吞咽了下去。
随后它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原地卧下,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像是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过。
屋顶上的林守义看它把包子吃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这玩意不吃外人给的东西。
狼青这种狗认主,防心重,要不是饿着,未必肯下嘴。
看来沈伯瑜这院子里的狗平日里也没喂得太饱。
他静静地趴在屋顶上等着。
卖药的人夸过这药,说吃下去十几二十分钟绝对起效,牲口扛不住,人更扛不住。
他盯着那条狗的轮廓,看它呼吸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沉,尾巴也不摇了,铁链子也不再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狗侧倒在干草堆上,西肢松弛,仅胸腹缓慢起伏,彻底不动了,
像一块黑石头一样卧在狗棚口,连耳朵都不再动一下。
林守义没着急,又等了几分钟。
他还是不放心,在屋顶上摸了颗小石子,抬手朝着那条狗扔了过去。
扔得还挺准,正好打在狗的脑袋上,那颗石子磕在狗头骨上发出一声轻响,弹到了一边。
那条狗还是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颤一下。
这下他彻底放心了,心里夸了句那个卖药的,药效不赖,下次还找他。
他从屋顶上站起身来,开始观察起这个后院。
他脚下是五间后罩房,东西两边各有厢房三间。
院子里没有树,地是青砖铺的,磨得平平整整,不知道是原本就没种,还是后来为了腾地方给挖掉了。
他沿着院墙转了一圈,几处靠墙的地方堆着不少木板、木楞、木方,还有成堆的草绳、牛皮纸。
一看就是拆货箱留下的废料,可这些东西搁在普通百姓家里都是宝贝。
搭个棚子、修个窗户、补个门板都用得上,最不济也能当劈柴烧。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一
会儿走的时候顺带拿走。
原来的月亮门被拆掉了,只剩两边院墙的砖垛子还立着,茬口参差不齐,像是拆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利索。
他跳下院墙,顺着后罩房的方向走过去。
这边的煤油味很冲,越靠近越浓,肯定存了不少煤油桶,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味道。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凑近了看。
窗户外面都焊着粗铁栅栏,锈迹斑斑的,可焊口结实,铁条足有拇指粗。
厚榆木大门配着一把大号铜挂锁,锁鼻嵌在门框的铁槽里,想撬都找不着下手的缝。
可这些对林守义无效。
他摸出那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拨了几下,手法比前几个月更利索了,铜锁应声弹开,
他就像开自家门一样,轻轻松松推开了第一扇门。
屋门打开后,煤油味更冲了,首往鼻子里灌,呛得他偏了偏头。
他拿出手电筒往里头一扫,铁皮煤油桶分层码放着,一排一排摞上去,桶与桶之间垫着木片防磕碰。
几乎快堆满整间屋子了,地面上整层都铺垫着厚木方隔潮,连下脚的地方都没留。
门口不远处堆着几个干沙土麻袋,旁边立着两把铁铲,一看就是防火用的。
煤油这东西一旦着起来,水泼不灭,只能用沙土盖。
他扫了一圈,心里估了个数。
光是这一间的煤油,够全煤市街的住户点一年的灯了。
这东西放到黑市上都是抢手货,等围城之后,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他不缺,可也不能留给沈伯瑜。
他两手开动,屋子的铁皮煤油桶一个两个地开始消失。
心里还在骂这世道,外面一天天喊着稽查囤积居奇,人家沈伯瑜光明正大地在屯煤油,谁来查了?
没一会儿功夫,整间屋子就空了,只剩下地上铺的厚木方和门口那几袋沙土。
连铁铲他都没放过,脚下的木方子太脏,他懒得拿。
他退出屋门,把门带上,铜锁重新扣好。
转身朝第二扇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