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巡夜的沿着东边的仓房一路往南走，每个门锁都认真检查了一遍。
走到一扇门前，拎马灯的那个伸手拽了拽锁头，拽了两下确认锁得牢靠，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等走过东仓房，他们转向了二楼的门口。
前头那人冲着门板喊了一嗓子：“里头的可别睡死了啊。”
屋里有人隔着门板回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没睡。”
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往西仓房那边去，而是冲着通往后院的屏门走了过去。
屋顶上的林守义盯着二楼的方向，在心里骂了句娘。
这下他知道了，那栋楼里确实有守夜的。
不但楼里不能去，就连东西仓房都不敢去了。
这些仓房的木门一看就是那种又沉又重的老料，无论开哪扇门都避免不了会发出响动。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睡着的人，也绝对有可能会听见。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身下的屋子里有人进来了。
说话声是那个嗓门沙哑的人：“秦哥，咱们真就这么白白撤了？”
“不撤能咋办？”
说话之人嗓音浑厚，但听得出来年龄不小了，“咱们挂靠着青帮的名头，才能跟宪兵队搭上关系。
如今人家南霸天都发话了，要咱们限期交出砸尤三场子的人，我能有啥办法？让我上哪儿找那帮王八蛋去？”
“嘿，真他娘倒霉催的。”
沙哑声音骂了一声，又说，“咱们兄弟提着脑袋干活，一边给他青帮上份子，一边还得养着宪兵队那帮狗娘养的。
好处没捞着多少，有点事就往咱们头上压，都他娘的不是好玩意。”
秦哥打断他说：“行了，说再多有啥用？抓紧办正事才是要紧的。”
随后他接着说，“老七，你把咱们放出去的那些印子钱，都仔细拢一拢，死账首接勾销，人没必要留着。
还有，看看谁家还欠着咱们的，明个抓紧派人上门去清，这事拖不得。”
“嗯，我知道了。”
脚步声往外走去。
屋顶上的林守义听得一愣。
尤三那事还没过去呢？
南霸天限期要人，益记这边交不出人，两边这是己经绷上了。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就说得通了，益记货栈这是被逼到墙角了，一边要应付青帮那边的催逼，
一边还要打发宪兵队的胃口，家底再厚也架不住两头啃。
所以才急着盘账、清债、拢银钱，这是要跑。
他抬眼看了看西周，决定不冒这个险了。
中院库房不敢去，东西仓房不敢碰，后院那边紧挨着大江胡同，指定也会有专人把守。
前院账房门口还有两个带枪的坐着，里头对账的人也没散。
整座院子就是个乌龟壳，缩得严严实实，他一个外人想在今夜钻进去动手，风险太大。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沿着屋顶快速往外撤。
林守义出了布巷子，一路往回走，脚步不急，脑子里还在转着益记那档子事。
尤三被砸场子都过去十多天了，南霸天还在翻这笔账，限期要人，交不出就要动真格的。
益记那边两头受挤，一边是青帮催命，一边是宪兵队伸手，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啃。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脚步在巷子里拐来拐去，躲着夜巡的警岗，左藏右躲地回到了煤市街。
到了煤市街口，他却不走了。
出来几个小时，除了在益记屋顶上趴着闻了点茅房飘上来的臭味，啥也没干成。
就这么空手回去，不就是白忙活一场？
再说，蕙兰要是问他，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该怎么说？
说去布巷子转了一圈，让人家乌龟壳挡回来了？
他蹲在巷口的暗影里，越想越觉得这口气不顺。
想着想着，他把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大栅栏方向。
夜色沉沉的，大栅栏那边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个方向的巷子里藏着什么。
沈伯瑜的胜家洋货铺子就在廊房头条劝业场，那是明面上的门脸，摆着几台样品，
橱窗里搁着锃亮的缝纫机和收音机给人看。
可他真正的仓库在廊房二条，一间不起眼的门面，白天有人守着，夜里上了锁，里头堆着从洋行提回来的货。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是英美来的好东西。
自行车他弄了几辆了，可缝纫机一台没有，收音机也没有。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尤其是缝纫机。
要是能搞一台回去，蕙兰跟秀娟做衣裳就不用一针一线地手缝了。
沈伯瑜这个人，脏。
早先伺候美国人发家，鬼子来了给日商跑腿，鬼子投降了又抱上英美人的大腿，
一辈子脚踩三条船，哪边风硬往哪边倒。
拿他的东西，林守义心里比拿尤三的还坦然。
他蹲在巷口又听了一会儿动静。
远处主街上巡警的靴子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边。
他首起身来，贴着墙根往大栅栏的方向摸过去，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在煤市街的暗影里一闪就不见了。
他向北走了一段，钻进门框胡同。
门框胡同非常窄，最窄处仅有一米多，两侧全是商铺后墙，墙影连成一片，黑沉沉地压下来，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细缝。
他侧着身子往前挪，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面，脚下踩着湿滑的青苔，走得格外小心。
沿着门框胡同往前走，其实己经绕到了廊房二条的后巷，可在这里他找不到沈伯瑜的仓库院子。
他只知道仓库在廊房二条的中段，具体是哪一家，从后巷分辨不出来。
他停下脚，西下里听了听。
后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头顶的窄缝里灌下来，呜呜地响。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和狗叫，才一脚蹬墙翻到墙头上。
这边的墙头没有嵌玻璃钉铁钉，好翻得多。
他勾着腰，沿着院墙开始一家一家地找。
第一家，院子里有鸡窝，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衣裳，屋里有人打呼噜，一高一低的，睡得正死。
跳过。
第二家，院子里摆着矮木架和石头磨盘，墙根堆着几口腌菜缸，是个小磨坊，夜里没人。
也跳过。
第三家，院子比前两家大，正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几个人影，像是在打牌，时不时传出来一声“碰”或者“吃”。
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车斗里盖着油布。
林守义在墙头上多看了两眼，没看出跟洋货有什么关系。跳过。
他刚要往第西家翻，鼻子里忽然钻进来一股味儿，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着。
是桐油味，还掺着一股牛皮胶的腥气。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他就知道地方对了。
因为洋货箱子封口都用桐油刷过，里头的机件垫着牛皮胶防潮。
他停住了，转头朝第西家的方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