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搜刮完后罩房出来,神情有些古怪。
这两间屋子里没有别的,全是空油桶。
标准五加仑的镀锡铁皮方桶,码了一层又一层,堆得整整齐齐,连桶盖都还扣着,擦得干干净净的,
看得出来是沈伯瑜攒下来准备回用的。
这东西其实也是好东西。
二十升的方桶,铁皮厚实,用途广得很。
洗干净了改成水桶、装米装面,或者把桶底一敲,改个火炉子也能用。
搁在寻常百姓家里,一个桶能当半个家什使。
可对于林守义来说,就显得有些过多了。
他在屋里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拿。
虽然这东西拿出去换钱,一个桶至少能卖一毛钱,可谁没事干了专门去买它呀?
拿着嫌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不拿吧,好东西就在手跟前搁着,心里觉得可惜得慌。
“哎!”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屋门被打开后,他拿手电筒一照,心里头那点郁闷立马烟消云散了。
整个东厢房被打通成了大通仓,大半间屋子都堆满了还没拆封的成品木箱,垫高码了两层,
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几乎顶到了房梁。
林守义走到跟前细看,厚松木板拼的箱体,木扒钉加固箱角,板缝里填塞着麻絮防潮防撞。
箱体上用英文写着几行字,大字是“SINGER”,小字他认不全,但知道那是“缝纫机”和“美国制造”的意思。
他虽说英文底子不厚,可这几个字在洋货铺子的橱窗里见过不止一回,胜家牌脚踏缝纫机,这是正经的好东西。
箱体下面还印着雨伞和高脚杯的符号,是怕运输时倒置磕碰的标记。
侧边有人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沈,头条劝业场。”
他两手开动,半间屋子的木箱很快就清空了。
这边全部收完,他转身走向另一边。
另一边的箱子一看就是自行车,箱体没缝纫机的高,但长了一半不止,整体用实木大板拼成,
西角包着铁皮,铁扒钉加固得结结实实。
箱体上印着牌子,有“RALEIGH”,有“BSA”,一个是凤头,一个是三枪,市面上叫得响的牌子。
他随便看了两眼,心里盘算着回头怎么组装起来。
走出东厢房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念叨:这他娘还得自己组装。
锁好门,又往西厢房走。
门锁很轻易就打开了,他推门进去,拿手电筒一照,场面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里面全是牛皮纸包裹卷,一垛一垛地码了好些垛子,从地上一首堆到一人高。
他拆开一卷牛皮纸看了一眼,里头是深色的毛呢,厚实挺括,手感细密,一看就是进口的好料子。
换了个方向再拆一卷,是细洋布,薄而密实,颜色正得很。
西厢房跟东厢房一样大,可货物的码放比东厢房还密实,连过道都只留了一条窄缝。
走出西厢房的时候,他嘴里还在低声骂:“这该死的洋奴才,手里全是好东西。”
他锁好西厢房的门,又把院墙周边那些拆箱的木板木条也顺手清了个干净。
木板摞进玉扣,草绳和麻绳卷成一团也收了,就连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洋钉都捡起来扔进了墙角的废料堆里。
他这人干活有个毛病,不喜欢丢三落西的,哪怕这是别人家的院子。
完事后,他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了看天色。
深秋的夜空灰蒙蒙的,月亮早被薄云捂住了,透不出一线光来。
他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时间上倒是够。
他又转头看向中院正房的方向,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最后下了个决定:不干了。
这一趟的收获己经很大了。
东厢房的缝纫机和自行车,西厢房的洋布和毛呢,再加上后罩房的那么多油桶,值钱的基本都拿了。
没必要再去冒险。
他估摸着,中院方向至少有西个带枪的护院,万一出个什么意外,自己是还手呢,还是不还?
还手就得动家伙,动家伙就得见血,见了血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不还,让人逮住捆起来,明天这条街上就多一个被人押着游街的贼。
枪一响,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走到墙根,翻上院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院子里
黑沉沉的,几间被他打开过的门锁重新扣着,窗户栅栏也安然无恙,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从墙头跳进后巷,贴着墙根往回走,脚步又轻又快,几步就把那处院子甩在了身后。
出了门板胡同之后,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因为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行车可以说是老宅搬迁留给他们家的,那缝纫机又用什么借口呢?
崭新的缝纫机,胜家牌,美国货,连箱子都是松木板钉的,洋钉锃亮,木头茬子还没发黑。
这东西说是捡的没人信,说是人家送的更是笑话,谁家白送一台缝纫机给别人?
老宅搬迁不要了?
可时间对不上呀。
他一路慢慢走着,想了一路,快到自家后墙巷子口时,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他把各种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帮人盘账抵工钱?
慕陶介绍的那趟活拢共才两袋棒子面加五毛钱,连个缝纫机的轮子都买不着。
跟人合伙买的?
人家凭什么跟你合伙。
搁黑市上倒腾来的?
那更麻烦,倒腾个旧的还能说得过去,你这倒腾个崭新的回来,也太能倒腾了。
他甩了甩头。
看来蕙兰的双手暂时还不能解放,等他想出别的法子再说吧。
反正新缝纫机和自行车是不能往外拿,留着也没用,趁早拿去黑市卖掉得了,免得看着它们心里痒痒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