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远端起酒盅:“姐夫,我敬你。”
林守义知道,这小子着急了。
他端起酒盅,笑着招呼苏志诚:“来志诚,咱一块儿走一个。”
苏志诚连忙端起酒:“欸,姐夫我也敬你。”
三人把酒盅里的酒喝干。
苏志诚放下酒盅,又拿起酒壶给三个酒盅添了酒。
苏志远抹了一把嘴,说:“姐夫,今儿我们仨过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守义嘴里嚼着白菜,点了下头:“都是一家人,有啥话尽管说,能帮的我还能不帮。”
苏志诚坐了下来,笑着接话:“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苏志远白了弟弟一眼,才接着说:“姐夫,我也不瞒你,家里的铺子快开不下去了。
这段日子太难了,卖货要收金圆券,进货人家又不认,搞得铺子里好多货都断了。
保长军警隔几天换个名头就来收一次捐,家里那点家底全搭进去都不够填。”
他端起酒盅自顾自地喝了,放下酒盅又接着说,“我都想着实在不行,关了门算逑。
可开铺子的底子,都是我姐出嫁的彩礼钱,我要是真关了,都对不起我姐。”
苏志诚听着心里也堵得慌,他也端起酒盅喝干,闷头只吃菜,也不笑了。
林守义听完,看了眼两个小舅子,轻笑了一声:“多大点事儿,看把你俩给愁的。
这事儿我应下了,你俩报个数,就算家里的不够,我出去找人拆借也想法子给你们凑够。”
苏志诚听完,猛地首起身来:“姐夫,真能行?数可不少呢。”
林守义也端起酒盅喝了,放下酒盅说:“没啥不行的。
我不是说了吗,家里不够,我就出去拆借。
开一间铺子不容易,能有法子咱就不关。”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他玉扣中那么多煤油、布匹,还有盐,不都能放进铺子里去卖吗?
反正好多东西太多了,他们家也用不过来,周转给小舅子撑排面,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
但这事还有个麻烦,他得有个不错的借口,才好往外倒腾东西。
玉扣里的货再多,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得有个来路,有个说法,让苏志远和苏志诚信得过,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也不至于露馅。
这事还得好好琢磨。
苏志远听了他的话,眼圈微微泛红,拿起酒壶又给酒盅都斟满,随后端起酒盅:
“姐夫,这杯我敬你,不管成不成,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林守义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酒盅放下,他夹了一筷子摊鸡蛋搁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那个念头渐渐有了个轮廓。
货不能是正路来的,得明着告诉他俩,来路不正。
省得了他们哪天说漏嘴,把自己给摆出来。
杂货铺子都是拆零了卖,送一桶煤油、一匹粗布过去,都能卖好几天,也不怕查囤积。
这还真是个好法子。
正想着,就听苏志远说:“姐夫,这次我想着,看能不能借十五块大头。”
苏志诚也看向林守义。
十五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他知道姐夫当账房,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林守义点了下头:“嗯,不算多。
家里能拿出十块,剩下的我明个早起出去借,下午给你们送家去。”
“真的呀姐夫。”
苏志诚连忙问,“可我听说,你不是没活干了吗?”
林守义瞅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就不能干私活呀?”
他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说,“你们也应该听说了,最近有多少大户往南边跑吧。”
苏志诚说:“这还用听说呀,我们那条胡同里,就有两家前两天刚跑的,半夜叫的车,箱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抬。
我还听说,南苑机场的票,翻了好几番都还抢不着,有钱都买不上。”
苏志远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些:“我们铺子隔壁那家绸缎庄,上礼拜也跑了。
掌柜的临走那天还跟咱爹那时候似的,站在门口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锁,连伙计的工钱都没结清。
有人去追,人家车都出了永定门了。”
“还有西打磨厂那个恒昌布栈,”
苏志诚又接了一嘴,“前两天我听人说,他们后院的库房都搬空了,可门脸上还照常挂着招牌营业,
进
去一问,什么都拿不出来。
掌柜的说货在路上,明天到,明天又说明天,就这么一天一天拖着,听说也快了。”
“我们那条街上,这两天走的人家不少。”
苏志远放下酒盅,拿手背抹了抹嘴,“我早上开铺子门的时候,能看见隔壁院门口堆着不要的旧家具,
破桌子烂椅子撂了一地,没人捡。
以前这些东西搁在街上,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没了,这会儿连捡破烂儿的都懒得弯腰。”
苏志诚撇了撇嘴:“捡破烂儿的也不傻。
人家现在只捡值钱的,铜盆、铁锅、旧衣裳,旧桌子烂椅子搬回去有什么用?当柴烧还得劈呢,费那个劲干嘛。”
“南边就那么好?”
苏志远摇了摇头,“我听人说,这一路往南,火车挤不上去,汽车没油烧,有钱的坐飞机,没钱的靠两条腿走。
走到半道,盘缠花光了,卖儿卖女的事都有。”
“那是活该。”
苏志诚把酒盅往桌上一墩,“有钱人跑,那是人家想保家财,没钱的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呀。”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林守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
酒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苏志远脸上的那点愁容也散了大半,话越说越开。
苏志诚更是放开了,把他听来的、看来的、猜来的那些事一股脑往外倒。
什么城门查得一天比一天严,什么稽查队半夜敲门查户口,什么前门大街上一家金店前天被抢了,
巡警来绕了一圈就走了,连笔录都没做。
林守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插了句嘴说:“还有一样,你们记着,金圆券以后可别再收了。”
苏志诚连忙回:“那玩意儿早不收了,谁还傻不愣登收它呀。
我们铺子里现在只收银钱和大子儿,实在不行以货换货。
金圆券那纸片子,今儿收进来,明儿就成废纸了,谁也不傻。”
苏志远也点了点头:“我们那条街上,几家铺子都私下里通了气,金圆券一概不收。
谁要买货,拿银元大子来,拿布来,拿粮食来也行。
就是别拿票子。”
说完,几人沉默一会儿,苏志诚忽然压低了些声音:
“姐夫,你说这仗到底啥时候能打完?我这心里头,一天到晚悬着。”
林守义看了哥俩一眼。
他没法告诉他,明年开春之前,这仗就完了。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说了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说:“熬着吧。
该来的总会来,该过的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