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走到桌旁,先朝陆松樵和佟瑞林抱拳问了声好。
两人点头招呼他坐。
林守义左手掀了一下长袍后下摆,在傅慎之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面前有提前摆好的细瓷盖碗,他掀开盖子拨了两下茶叶,没喝又盖上,笑着看向傅慎之:
“您也真是,不就一碗茶吗,您还记这个干啥?”
傅慎之摇了摇头:“这可不行,一碗茶也是花钱买来的,我活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能白占你一个小辈的便宜?”
陆松樵也跟着点头附和:“说得对。
像我们这种己经钻土里大半截、喝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喝到明天的人,可不能临了临了还欠着谁的情。”
林守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微微发苦,回甘慢慢从舌根泛上来,是小叶儿茶。
他放下碗,忽然好奇起一件事来,随即看向傅慎之:“小子斗胆问一句,您老跟咱北平的傅总司令就没点关系?”
这话问得几个老头都抬眼看他,眼神像是在说,你这问的不是傻话吗。
傅慎之笑了一下说:“要真是有关系,老夫还能跟你坐这儿喝茶?”
林守义笑了一下没当事。
他本来就是好奇问一嘴,因为傅这个姓,在张王李赵那种遍地都是的大姓里头,确实不多见。
傅慎之接着说:“老夫祖上是南边过来的,傅宜生是山西荣河的,压根不搭边。”
林守义听着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低头慢慢喝茶,屋子里沉静了一小会。
佟瑞林忽然抬起眼说:“前两天我听家里人议论,傅总司令在大兴那边,也闹起土改了。”
傅慎之摇了摇头:“嗨,这哪跟哪啊。
他这个土改,跟外边解放区那个不是一码事。
人家那是分地,他这是捡不在乡下住的地主的田,搞二五减租。”
陆松樵接话说:“依我看,不过是为了收人心。
永定河南边,大兴、固安一带,不少村子都开始往那边靠了。
乡下佃户苦了多少年,地租对半劈。
傅宜生这一招,就是想稳住西郊的庄稼人,别全都往解放区那边跑。”
傅慎之端起茶抿了一口:“还有一层。
城外大军要吃粮,乡下佃户若是肯安心种地,他才能收得上粮草。
他从城里学堂拉学生下去当工作队,学着人家的法子办事。
城里这些大官、大地主,能乐意?他这种算是坏了规矩。”
陆松樵把盖碗搁在桌上,指节在碗沿上轻轻叩了叩:“坏不坏规矩的先不说,但他这招用晚了。
这法子只能临时救急,属于半吊子的买卖。
城里金圆券烂成这副模样,外头仗打得紧。
乡下那些大地主们哪个没点门路?也就剩些二地主、小地主的,但肯定也不会配合,这差事推不动。”
傅慎之点点头:“说到底,是傅宜生心里也犯嘀咕。
一边要守北平,一边看着东北打完,心里头开始慌了。
他想学人家搞减租,收拢乡下百姓,一来好筹军粮,二来给自己多留几分回旋余地。
这事,怕是闹不长。”
陆松樵把茶盖盖上,磕出一声轻响:“可不是。
看着像分田,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哄哄乡下佃户罢了。
真要动了谁家的根,城里的缙绅第一个不答应。”
傅慎之端着茶碗,目光从窗口望出去。
窗外的天色比方才暗了些,日头斜到了屋脊后面,街面上的光从金红褪成了灰白,
对面铺子的门板己经上了一半,街上的行人脚步也急了,都赶着回家。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到哪儿都一样。
你不看上海那边喊着打老虎,打到自家人头上,不还是不了了之了?”
陆松樵点头:“还真是。
刚开始那会儿喊得是真热闹,说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可真查到孔家的门口,立马就卡壳了。”
傅慎之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这是根子上的毛病。
他要查的扬子公司,那是蒋、孔自家亲戚的买卖,压根就查不下去。”
陆松樵没再说话,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佟瑞林一首没怎么插嘴,只是听着,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手里的盖碗转来转去,
碗盖在碗沿上磨出细
细的声响。
他眯了眯眼,低声开口:“这话听着耳熟。
早年我说书那会儿,讲三国,有一段我常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多年说书练出来的底子,
“孔明一心北伐,要把朝中奸佞一概清了。
可宫里有皇亲挡着,后主耳根子软。
孔明能办得了外头的宵小,动不得朝堂里的贵戚。
到末了,心力耗尽,大事难成。
如今上海这打虎,可不就是这般模样?能拿得住无根的小贩,碰不得根子扎在朝堂里的大户。”
陆松樵点头:“妙,拿古事比今事,恰如其分。”
佟瑞林又说:“还有一段。”
他摆出说书的架势,身子微微坐首了些,两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拍了一下醒木,
“话说开封城里,有那皇亲仗着权势,霸占田产,盘剥百姓。
地方上的小官不敢管,老百姓有冤无处诉,一纸状子递到包大人案前。
包大人接了状,立时要拿人。
可消息一传进宫,宫里有人出来讲情,一道旨意压下来。
包大人能拿市井泼皮、贪墨小吏,可真要动这皇亲,层层拦挡,处处掣肘。
纵有一腔刚正,也难破这盘根错节的人情网。”
他顿了顿,端茶碗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傅慎之长叹一声:“古往今来,原是一个道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街面上的光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薄暮,对面铺子的门板己经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小门进出。
楼下堂面里喝茶的人也散了大半。
冯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