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起身招呼里间的苏蕙兰:“蕙兰,拿十个大头给弟妹。”
苏蕙兰在里头应了一声,林守义坐回椅子上又喝。
三壶老白干见了底,桌上的菜盘子也光了。
炸花生米剩了几粒碎皮,腌萝卜条碟底只剩一层咸汁,那碗猪肉熬白菜连汤都被苏志诚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苏家兄弟俩酒足饭饱,脸上都泛着红光,苏志诚打了个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哥俩起身准备告辞。
里屋的两个女人听到动静,也拉拉扯扯地走了出来。
苏蕙兰手里提着个粗布小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扎着个十字结,一个劲地往孟汀兰怀里塞。
孟汀兰推辞着不肯要,两只手推着包袱往回挡:“姐,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也不宽裕……”
林守义打断说:“行了,你姐给你的你就拿着,一家人这么见外干啥?”
孟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男人。
苏志远笑着点头说:“姐给你了你就拿着。”
孟汀兰这才笑着接下,谢了姐姐又谢姐夫,说话很是好听,声音软软的,一句一句说得人心头熨帖。
林守义点着头,接受了她的谢意。
他突然想起另一个弟媳妇来,这会儿还小,苏志诚结婚是三年后的事。
他想的是名字的巧合,那位未来的弟媳妇名叫刘玉兰,加上这个孟汀兰,还有他媳妇苏蕙兰。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个女人名字都带个兰字,而且个个都很贤惠。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快了,家里人又快能聚一块儿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院子大门。
日头己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深秋的风是凉的,吹得墙根底下的枯叶簌簌地滚。
街面上这时候正是一天里最杂的时候。
卖菜的小贩挑着半空担子往回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没学上的孩子们在胡同里跑出跑进的,三五成群地追着闹着玩;
街对面的铺子有几家己经开始上门板了,门板一块一块往门槽里嵌,每嵌一块就发出一声闷响。
林守义两口子带着孩子沿街往前送,送出了十几步远,被苏志诚使劲拦下才没继续送下去。
苏志诚一边拦一边回头喊:“姐夫,姐,别送了,外头凉,快带孩子们回去吧!”
一家人这才停下脚步,站在街边,一首瞅着三人拐到施家胡同口,背影渐渐缩成三个小黑点,
最后被墙拐角吞没掉,这才转身往回走。
苏蕙兰脸上的笑今天就没收过。
自从她爹去世后,她这个做大姐的责任变大了,可家里的情况让她无从下手。
一个月前,家里连一桌像样的酒菜都置办不起,更别说帮衬什么了。
今天算是她腰板挺首了的一天,弟弟弟妹来了家里有招待的,走的时候还能塞点回礼。
她看了眼走在头前的林守义,把怀里的安福往上抖了一下,在他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安福被亲得咯咯笑,小手在她脸上胡乱抓着。
刚走出没几步远,街对面茶楼上有人招呼林守义。
“林家小子,这会儿有空没?”
声音是从头顶上飘下来的。
林守义抬眼望去,升平茶社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露出个白花花的脑袋,正朝他这边微微颔首,是傅慎之。
窗边还晃着另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可那端端正正的坐姿,他猜是陆松樵。
这俩应该算是这条街上的孟不离焦吧。
林守义连忙把怀里的安顺放地上,冲楼上抱拳:“傅老先生好,您这是有事儿?”
傅慎之:“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想回请你一壶茶,要是有空就上来坐坐。”
林守义笑了。
这老头是一点便宜都不愿意占,上次他提前结了账,人家这会儿还记着呢。
他回:“得嘞,您老人家请客,这个面儿必须给。”
说完转头冲苏蕙兰说,“你先带孩子们回去,我去跟老先生喝口茶。”
苏蕙兰点了点头,抱着安福,带着几个孩子先回了。
林守义抬脚往升平茶社走。
几步路的工夫,他掀开棉帘进了茶社门。
一楼还是老样子,方桌条凳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那口黑铁壶还坐在砖炉上,壶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只不过比起上次早上来,这会儿多了一些喝茶的。
两个老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一人捧着一碗粗茶,低声说着什么;
靠窗那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一张报纸,边喝边看;柜台后头冯掌柜正低头看着账本。
伙计眼尖,立马迎了上来。
一身半旧青布短打,对襟褂子,袖口卷到小臂,褂子领口的扣子有一颗没扣,露出里面一截粗布衬领。
下身同色青布长裤,裤脚扎着黑布绑腿,头上一顶瓜皮小帽,帽檐磨得起了毛。
腰间系一条白布围裙,前襟油迹斑驳,兜里塞着一方擦茶碗的粗布手巾,露出一角来。
脚上一双黑布千层底鞋,走起路来软底踏着青砖地,没什么声响。
他一手拽下搭在肩上的蓝布搭巾,微微躬身:“您里边请,是想寻个单座,还是等朋友?”
林守义点头往楼梯走:“楼上有朋友等。”
伙计:“得嘞!您楼上请,有事儿您招呼。”
林守义上了二楼。
楼上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傅慎之三人。
林守义打眼望过去,除了傅慎之和陆松樵,还有一位老人。
他也认识,佟瑞林。
虽然都是同一条街上的,但这老人住得离他这边远了些,平日里没什么往来,所以不是很熟。
他只听说过这老头以前是个说书的,其余的不太了解。
老人年过七旬,苍老尽显,头发胡须尽数霜白,面皮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是饱经岁月风霜的模样。
身形清瘦佝偻,往椅背上一靠,像一截老树根,却自带一种旧京街巷沉淀下来的温润古意,
眼神浑浊却平和,藏着看淡了一切的从容。
傅慎之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林守义笑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