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定。
赵文彬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问：“最近忙啥呢？”
林守义说：“瞎忙乎呗，给人盘盘家底算算账。
我一个就会拨算盘珠子的，还能干啥？”
赵文彬看着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其实还想问上次说好的那事怎么没去。
话到嘴边又顿住，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没吐出来。
都是体面人，人家没去自然有人家的道理，追着问反倒不好看。
他这边还想着问不问，林守义那边己经解释了起来：
“上次你说的那地儿我去了，可进了巷子里头，我远远瞅见他们家门口有好几个挎枪的守着，我就没敢去。”
赵文彬点头：“嗯，没去就没去。
像那种地儿不去掺和也挺好。”
门帘动了一下，赵李氏用胳膊肘顶着门帘，端着个茶壶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是黑漆木的，漆面磨得发了乌，可擦得干净，连边角的铜活都蹭得发亮。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中间，拿起茶杯分放在两人跟前，又拿起茶壶放到桌面上，抽走托盘。
那对茶杯是细白瓷的，杯壁薄得能透光，杯口描着一圈极淡的青色花纹，是正经的景德镇细瓷。
茶壶也是白瓷的，壶嘴壶把儿弧线圆润，壶身上画着一枝疏疏的兰草，笔意清雅。
这套茶具搁在这间陈设简朴的屋里，显得有些扎眼，像是从旧日好光景里留下来的东西，舍不得用，又舍不得丢。
赵李氏带着点笑说：“刚沏的茶，泡会儿再喝。”
说完转身就走，门帘起落间人又出去了。
林守义从茶杯上收回目光，看向赵文彬问：“你呢？最近还去学堂吗？”
赵文彬说：“去。
不去那能行？好赖还有份月饷的名头，就算拖着不给，也有账在那儿不是。”
林守义点头。
这确实是个没办法的法子。
当下这种环境，出去也没地方去，还不如留在学校里好歹有个念想。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茶壶里的热气从壶嘴往外冒，细细的一缕，在两人中间袅袅地散开。
赵文彬起身给两人斟茶，提起壶来，先给林守义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七分，壶嘴收得稳，没洒出一滴。
林守义看着面前这个年近西十、长相清瘦中带着点儒雅的男人，心里想的是前世两家做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关系一首都不赖。
日子虽然都很清苦，可那点你来我往的暖意，人与人之间的人情味从来没淡过。
那点暖意，是他上辈子记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赵文彬把茶壶放下：“喝茶。”
林守义点头：“行，晾会儿再喝。”
他捂着杯子暖手，杯壁烫得指腹微微发红，那点热度从手心一路传上来。
他说：“我今儿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赵文彬放下茶壶，坐了回去，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来肯定有事儿。
啥事儿，你说。”
林守义说：“前两天在外面碰见个老熟人，他拉我喝了顿酒，问我找着活干了没，我说还没有。
他告诉我他手里有一批来路不正的货要出手，他只收市面价，黑市卖多少都是我的，问我干不干。”
他说得不快，眼睛看着赵文彬。
话说到“来路不正”西个字的时候，赵文彬的眼神动了动，眉心那点纹路又深了一分。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点烫。
他放下茶杯又看向赵文彬，赵文彬也正瞪着眼看他。
赵文彬问：“你答应了？”
“答应了。”
林守义说。
赵文彬垂下眼帘，双手转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水在杯里晃荡，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不出是急还是愁。
林守义说：“市面上一尺粗布标价十二个大子儿，但没货。
人家拿到黑市上卖二十个都没问题。
费点工夫倒一手，十个八个大子就能落袋。
我没理由不答应。”
屋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院子里传来有人走路的脚步声，还有木桶搁到地面上的一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文彬才开口：“守义，你这是……想拉我一块儿干？”
林守义说：“不是拉你，是找你商量。
这事我一个人干不成，得有人搭把手
。
黑市咱们都去过，那种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准备找三五个人一块儿干，人多总归好一点。”
赵文彬转杯子的手停了，但没接话。
林守义又说：“这事儿确实挺危险，你得好好琢磨清楚，不干我也不怪你。”
赵文彬抬起头看林守义，眼神里有犹豫，有掂量。
他是个读书人，教了十几年书，在讲台上站惯了，让学生们仰着头看。
可下了讲台，回到这间屋里，他就是个连老太太的药钱都凑不齐的穷教员。
金圆券一把一把地贬，月饷一月一月地拖，他比谁都清楚，这年头光靠体面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这事……能干。”
说完他起身离开椅子，冲林守义抱拳微微行了一礼。
林守义也起身回了一礼。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干什么都得拜把头。
意思是以后跟着你混，跟拉长工的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得听人家使唤是一个道理。
拉洋车的每天要去车行交租金领洋车，还得有人帮你做担保，那个担保的人就是把头，人家要抽份子钱。
火车站卸货，你也得去拜把头，因为干什么活拿多少钱都是把头说了算。
打零工的不是不让你干，但抽成就是五五分账，因为你不是自己人。
这一礼行下来，往后的事就有了个说法。
窗外有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枝桠擦着屋檐，沙沙地响。
两人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但这次的话题变了味道。
方才说的是帮不帮、干不干，现在说的是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带几个人干。
赵文彬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你说的那个老熟人，靠谱不靠谱？货他怎么给你，说没说清楚？”
林守义说：“人绝对靠谱，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别打听。”
赵文彬点头，看着林守义问：“人你打算找谁？”
林守义说：“方德顺算一个。
他跑车，路熟，力气也够。”
“方德顺行。”
赵文彬点头，“还有呢？”
林守义没急着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文彬也没催，等着他。
赵李氏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承衿，声音软软的，从窗户纸外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