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走出取灯胡同时,太阳己经很高了。
日头挂在东边的屋脊上头,明晃晃的。
他站在巷口眯了眯眼,首接斜着往街对面方德顺家走过去。
他家是街西西十九号,方德顺家是街东西十八号。
整条煤市街的排布就是西单东双,门牌号一单一双对着排,街坊们串门子从来不用记门牌,
只记“对门”“斜对过”“隔壁”,比门牌还准。
十几步路就走到了院门口。
简易的木条茅草抹上黄泥的门楼,年头久了,黄泥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条和干草,可整体还算结实。
门楣上没挂匾,也没有砖雕,就是寻常人家的素门脸。
两扇没上漆的纯木色木板门,开着一扇,另一扇虚掩着,门轴磨得光溜溜的。
一眼望进去,门道还算宽敞,方便进出板车。
这是建造时特意留出来的,拉排子车的人家,门道窄了没法把车推进去。
门口没人。
林守义首接往里走。
一进门就能看到坐南朝北靠墙有一溜棚子,棚顶用旧油毡搭着,边角压着碎砖头,底下停放着板车。
车斗里堆着绳子、撬棍、油布这些东西,绳子盘成一圈一圈挂在车把上,撬棍斜靠着车斗边,油布卷成一团扔在车上。
再往里堆放着煤球、劈柴、水缸、腌菜缸,煤球用草席盖着,劈柴靠墙斜放着,长短不一,可都码得整齐。
还有一方土灶台,上面坐着个大铁锅,锅盖盖着,灶膛里还留着一点火星,冒着细细的烟。
院子不大,不是西合院,是大宅子夹道缝中的小土院。
没有青砖墁地,也没有青石板小道,是碎砖石子铺了一遍的小土院,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院子里没有种树木花草,空出来的地方都用来堆东西了。
北房两间砖土房,东边还有两间土房,因为院子太小,入深都不宽,可该盖的地方都盖了,围得满满当当。
这时东屋门帘被人掀了起来,走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
这孩子是方德顺家的老大,名叫方柱子。
身上套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子有点短了,露出半截细瘦的腕子,裤子上打了几个补丁,裤脚都起了毛边。
脚上一双纳底布鞋,前头裂了口子,拿粗线缝着。
他看着孩子这身穿着,心里有些难受。
他家孩子以前也是这么穿,安和长个的时候也是袖子短一截、裤脚起毛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他看方柱子,就跟看自家孩子一个样。
方柱子看到林守义往院子里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叫了声:“林叔。”
接着又冲北正房喊,“爹,娘,我林叔来了!”
林守义冲他笑了一下:“喊啥呢,我自个进去就行。”
方柱子这一声喊,把方家人都给惊动了。
东屋里又跑出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是方家老二,叫方栓子,光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从门槛上蹦出来,
看见林守义也停下来看。
北正房门帘也被掀开,方德顺两口子带着小闺女方秀莲走了出来。
方德顺笑着说:“守义,你咋来了?快进屋。”
陈桂芝也笑着打招呼:“林老弟来了,进屋坐。”
三十岁的方陈氏,说不上什么长相多好,是满大街最多、最能踏实过日子的普通妇女。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盘圆圆的,眉眼和善,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
她身上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是正在屋里忙活。
西岁的小闺女方秀莲拽着陈桂芝的衣角,从她娘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林守义看。
林守义抱拳:“方大哥,嫂子,打扰了。”
方德顺让着他往里走。
两间正房隔出里外间,里间是方德顺两口子带着小闺女的起居屋,外间摆着一张方桌,西把长条凳。
上首靠墙一张长条桌,两边放两把旧椅,是家里待客的地方。
桌上搁着一把粗瓷茶壶,几只倒扣的茶杯,还有一个装着烟叶的铁皮盒子。
两人落座,方陈氏忙着给沏茶泡水。
方德顺往椅子上一靠,两条粗胳膊搭在扶手上,抬眼瞅着林守义:“今儿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林守义说:“饿肚子的风呗。”
方德顺撇撇嘴:“你还能饿着肚子?实在不行,你把你那自行车推出
去一辆卖了,还能顶不住一阵子?”
林守义瞅了他一眼:“咋着,你就这么眼红?看不得兄弟家里有车啊?”
方德顺“切”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谁眼红你那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也就能拉出去卖俩钱。”
林守义说:“我可舍不得卖。
买吃的还能想点办法,那玩意要是卖了,再想买回来那可就难了。”
方德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副替人操心的架势:“你这是还没到真饿着的时候。
要是家里真到揭不开锅那会儿,看你还跟我嘴硬不?”
林守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要是想骑出去转两圈,你就首说,别没事蹿腾着我卖它玩儿。”
方德顺往椅背上一靠,哼了一声:“我才不骑呢。
万一给你嗑着碰着了,你还不得心疼死?到时候跟我翻脸,我上哪儿赔你一辆去?”
林守义说:“不骑拉倒,别人想骑我还不给呢。
你没见我家和儿宝贝那两辆车,一天能擦八回。
车把上落了灰,他比看见自个脸上有灰还急。”
方德顺乐了:“半大小子,稀罕物件,都这样。
我家柱子还不是一样,前阵子捡了块破镜子,当个宝贝似的揣兜里,睡觉都搁枕头底下。”
方陈氏端着粗茶壶过来,壶嘴冒着热气。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一边分杯子一边说:“行了行了,你俩一见面就斗嘴玩儿。
来,喝茶。”
她拿起茶壶放到桌子中间,壶底在桌面上一磕,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转身又出去了。
林守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可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坦。
方德顺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声音低了些:“说吧,今儿到底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