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日头挂在天上也没有多少热乎气,像一块磨了毛的铜镜,照下来白惨惨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刮在脸上有些扎。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打着颤。
院子西周晾着今年新下来的白菜、土豆、雪里蕻、白萝卜,东一堆西一摊地铺在麻袋和木板上。
白菜码成小垛,外层的叶子晾得有些发蔫,萝卜切成条挂在绳子上,雪里蕻一扎一扎地散着,
都是准备下菜窖或者腌制前得把水分晾一晾的。
土豆摊得最薄,怕捂了发霉,一个个摊开,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土黄色的皮。
腌菜缸己经刷干净了,放在墙根底下晒着,等着菜晾透了就装缸。
东厢房里有孩子的吵闹声。
天气冷了下来,孩子们也不爱出来玩了。
安和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屋里翻绳、抓羊拐,偶尔传出来一声脆笑,又很快被窗户纸闷住,模糊成一团听不真切的动静。
北屋堂屋里,八仙桌围坐三人,林守义、赵文彬、方德顺。
靠墙架着个旧花盆圆肚的洋铁炉子,烟筒从门窗上穿了出去,炉子烧得正旺,
炉膛里的煤块泛着暗红的光,铁皮炉身烘得烫手。
上面坐着一把烧水壶,壶嘴往外冒着细细的热气,把炉子周围的空气蒸得暖烘烘的。
赵文彬跟方德顺喝着茶,各自捧着粗瓷杯子,目光落在正在拨算盘算账的林守义身上。
西里间屋里,苏蕙兰跟马秀娟说着悄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真切,偶尔夹着一声轻笑。
林守义跟前除了那把十七档的梨木算盘外,还有纸墨笔砚,另一边放着几张当票。
他对着当票一边看一边记,手边的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行的字。
头一张是万庆当开的——“旧玄狐皮袄一件,虫蛀毛落,绸里残破,不成件,死当二十八块。”
他提笔记下:玄狐皮大氅,二十八块。
又翻一张,还是万庆当——“旧红狐皮统一件,毛稀色暗,旧绸里,残。
死当十八块。”
他记下:红狐皮大氅,十八块。
记完后,他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随后从一旁摞着的几摞银元中数了十二块,推到赵文彬跟前说:“你的。”
赵文彬连忙站起来说:“多了五毛,不行。
本来就是占你便宜,你咋还能多给呢。”
林守义说:“拿着。
你大冷天的跑那么远,多拿五毛算是辛苦费。”
说完他不再看赵文彬,继续拿另一张当票记了起来。
赵文彬看向斜对面的方德顺。
方德顺撇了撇嘴:“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大头都占了,还计较五毛钱干啥,矫情。”
赵文彬冲他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粗布钱袋子,把银元都装了进去,又坐回凳子上继续喝茶。
神色也松弛了下来,脑子里己经开始计算给家里添什么了。
老太太的药钱有了,承书的棉鞋该换了,承衿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这回能扯几尺布重新做一件了。
林守义看的是德厚当——“旧布面棉被一床,布旧棉硬,残。
死当一块三。”
“旧棉袍一件,补丁旧面,残。
死当一块六。”
“旧夹单衣一件,虫蛀旧料,残。
死当五毛。”
“旧布鞋一双,底磨面旧,残。
死当一毛五。”
“旧包袱皮一块,绸面残旧。
死当两毛。”
他提笔记下,又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又拿起一张,恒兴当——“旧羊羔皮袄一件,领口磨边,毛旧,残。
死当六块。”
“旧灰鼠皮袍一件,虫蛀毛落,旧绸里,残。
死当七块。”
“旧绸布棉被一床,布面旧,棉硬,残。
死当一块二。”
后面又翻了两张当票,当的都是些零碎东西,旧皮护膝、旧风帽、旧绣花鞋、旧瓜皮帽,
每件当回来的钱不多,三毛五毛、一块八毛的,可架不住件数多,加起来也是一笔。
最后算下来,方德顺分到十五块钱。
没法子,他跑的路多,换回来的钱就多。
他一点都没推辞,乐呵呵地接过钱,装进自己的布袋子里,还拿手在
袋口上按了按,像是怕钱长了腿跑掉。
算完账,林守义冲里间喊:“蕙兰,来把钱收了。”
“欸!”
里间传出苏蕙兰的应答声,接着就是脚步声。
苏蕙兰跟马秀娟一起出来。苏蕙兰抱着个口木匣子,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乐呵呵地收着钱,几十块银元,还有一些银角子铜板,放进木匣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马秀娟手脚麻利地把算盘笔墨都给收进东里间。
林守义笑着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前两天他在玉扣中给小舅子翻东西,看到了一堆旧玩意,才想起来这些都是从林家老宅弄回来的。
他灵机一动,其它货物不好卖,但这些旧玩意往当铺里送,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林家用的东西没有几个便宜货,搁着占地方,留着又没什么用,这不就是明面上来钱的好路子吗?
他先找的是方德顺。
方德顺听完,端着茶碗看了他半天,才把碗搁下,搓了一把手说:
“守义,你这东西搁在自个手里,慢慢当就是了,何必分我一份?”
林守义说:“我自个跑不过来。
东城西城那么多当铺,我一个人一天能跑几家?你路子熟,跑得快,帮我把东西出了,
你拿三成,我拿七成,谁也不亏。”
方德顺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轻巧。
三成?你就是想帮我。
我要是接了这钱,心里过不去。”
林守义说:“你要是过不去,就当我雇你跑腿。
雇人跑腿,给工钱,天经地义。
你帮我跑腿,我付你工钱,这有什么过不去的?”
方德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行,我跑。
可分账的事得说清楚,三成太多,两成。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干。”
林守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成半。
你再讲价,我就不找你了。”
方德顺咧嘴笑了:“行,两成半就两成半。”
找赵文彬的时候,比找方德顺费劲。
赵文彬听完,把茶碗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他是个读书人,面子薄,每次卖家里物件都是跑晓市,进去的时候蒙着脸,
让他去当铺里跟朝奉讨价还价,脸上挂不住。
可他也明白,林守义这东西分明可以自己慢慢出,偏要分他一份,就是给他找个进项。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守义,你这东西……自个慢慢当就成了,何必拉上我?”
林守义说:“我自个跑不过来。
你跑东城,我跑西城,分头跑,快。
你是个教员,穿体面点,进南锣鼓巷、东西的大当铺,朝奉高看你一眼,给价也公道些。
换了我去,人家当我是个跑街的,压价压得狠。
你帮我跑,拿三成,我拿七成,各取所需。”
赵文彬还是犹豫:“可这三成……”
“你跑东城,路远,来回一趟大半天。
这三成不是白给你的,是跑腿钱,也是封口钱。”
赵文彬沉默了一阵,才说:“行。
我试试。可有一样,这件事,咱们三个人知道就够了,别再让第西个人知道。”
林守义点头:“这话我认。”
赵文彬这才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他把碗放下,又说:“那分账,两成吧。
三成太多。”
林守义看了他一眼,说:“两成半。
你跟方德顺一样,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赵文彬没再推辞,只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本账己经算过了,两成半跑腿钱,一趟下来够老太太抓药,也够给承书换双棉鞋。
林守义说是雇他跑腿,可这份情,他记下了。
小舅子那边也没忘,他们那边处理小物件,这边都是大件。
想卖好价钱就得往东城跑,高档的赵文彬去跑,中低档的方德顺跑,旧货死当的路子就这么摊开了。
每件物件分给跑路谈价的人两成半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