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笑着说:“走着,今儿高兴,咱哥仨百景楼走起。”
方德顺连忙起身,拿起一旁俗称“西片瓦”的拉虎帽就往头上扣。
那帽子是粗毛线织的,西个角各有一片翻边,扣在脑袋上像扣了块瓦,暖和是暖和,就是不好看。
他不在乎,扣好了还拿手按了按,怕风掀了去。
赵文彬也站起身,一边摸他的旧礼帽,一边说:“去大酒缸就行,喝顿酒去百景楼有点破费了。”
方德顺瞅了他一眼:“去,别扫兴。
咱去的又不是致美楼,有啥破费的?走着,这顿算我的,不让你掏钱。”
林守义笑着摇了摇头。
赵文彬这真是穷怕了,百景楼名字听着像是高档地方,其实就是个二荤铺子,
没有大鱼大肉能摆酒席,就是能炒几个热菜。
他打断道:“行了,是我提的意,咋能让你们请客呢?走,今儿我做东。”
说着往前走。
西里间帘子掀开,苏蕙兰拿着个呢子旧礼帽出来,递给林守义:“晚饭回来吗?”
林守义接过帽子往头上一扣:“你们吃你们的,甭等我。”
说话的工夫,方德顺在铁炉子上把他的纸媒子引燃,笑着出了门。
等林守义和赵文彬跟出来,他己经吹着纸媒子在点他的烟袋锅子了。
纸媒子是用糙黄纸搓成的细纸捻子,抽烟袋锅子的人都会常备,比火镰省事,比火柴省钱,
唯一的缺点是需要明火先点着它。
方德顺点着了烟,吸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满足地吐出一口烟,迈开步子往外走。
三人出了院门往北走,走过两条胡同,转向往街对面走。
路西的正对面有两间临街门面,灰砖墙面,木框隔扇门,门口悬一块黑底金字木匾,
上写“百景楼”,边角被风吹日晒磨得褪了色。
门檐下挂两盏带罩油灯,天一黑就会点上。
三人来到门口,门前没有台阶,只垫着一块青石板,方便客人进出。
街上行人车马往来,洋车的叮铃声、挑担子的吆喝声不断,看着听着都是热热闹闹的。
林守义打头,掀开门框上挂着的棉门帘,一股烧酒、油烟、旱烟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厅堂不算宽,七八张榆木方桌,配长条木凳,没有包厢雅座。
墙是白灰抹的,有些地方发黑起霉,可收拾得干净,不像大酒缸满地油污。
正对面靠里是柜台,柜面擦得发亮,摆着大小酒坛,坛口封泥,贴着红纸写酒名,白干、莲花白、玫瑰露。
柜台后头立着货架,摆着瓶装汾酒,还有几瓶洋酒。
柜台一旁开着个门洞,挂着半截帘子,里头是灶台,能听到炒勺碰铁锅的叮当响。
左右两边悬梁挂着两盏油灯,没点。
柜上坐着掌柜,五十上下,穿藏青短布长衫,袖口挽起,手里拨着算盘,看到进来人,笑着点头。
“客官,咱们这儿酒是现打,菜都是灶上新炒。”
跑堂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一身粗布短褂,肩搭手巾,头戴一顶俗称“狗头帽”的罗宋帽。
听到掌柜的招呼人,立马迎上前,弯腰笑着问:“几位爷来啦!里边请,有空座。”
说着伸出一只手,引着林守义三人往南边走,到了桌前拉下肩上的毛巾,掸一掸凳面浮土,
“几位请坐,要点什么酒,配哪样菜?”
林守义三人分开坐好,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
林守义说:“先上一壶莲花白,一碟腌萝卜,一份醋溜花生米。
再给咱炒几个热菜,就来炸肝肠,一份扒肘条,一份软炸腰花吧。”
说话的工夫,另一个伙计己经给他们倒好了开水。
等林守义停下,跑堂伙计立马接话:“得嘞。”
然后转头朝后厨报菜,“三位客,先上一壶白干,一碟腌萝卜,一份醋溜花生米。
一份炸肝肠,一份扒肘条,一份软炸腰花嘞——”
林守义三人喝着水等酒菜。
门口棉门帘一掀,进来一人,西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上搭着条灰围脖,进门先拿手掸了掸肩上的寒气。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问:“今儿还是老样子?软炸肝肠配莲花白?”
那人也笑着点了下头,没多说话,自顾自地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子坐下,把围脖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看就是老熟客
。
没一会儿,接着又进来几人,两个穿短打的车夫,一个拎着布包的中年妇人,还有几个街面上跑活的。
整间小店坐得满满当当,七八张方桌全满了。
伙计的吆喝、酒桌客人的聊天声、筷子磕碗沿的脆响,混着灶间飘出来的油烟气和酒气,使得整间屋子闹哄哄的。
林守义一桌,酒跟凉菜己经上好了。
方德顺手快,拿起酒壶就开始倒酒,先给林守义满上,又给赵文彬倒了七分,最后给自己倒了一盅。
林守义端起酒盅:“来,咱先干一个。”
方德顺跟赵文彬也端起酒盅碰了一下,都干了。
方德顺举着空酒盅“斯哈”了一声,咂了咂嘴说:“真他娘的过瘾。
爷们儿有好久没沾这玩意儿了,还真怪想的。”
林守义一边给倒酒,一边笑着说:“想就多喝点,过了今儿可就没这么好的事儿了。”
方德顺认可地点头:“你说的对,今儿说啥都得喝个够。”
赵文彬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没出息样儿。”
方德顺:“你有出息一会儿少喝点,留着我喝。”
赵文彬没搭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嘴里嚼着。
说话的工夫,三个炒菜也都相继上了桌,炸肝肠焦脆油亮,扒肘条酥烂脱骨,
软炸腰花外酥里嫩,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方德顺一点都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赵文彬的矜持也挡不住肉菜的吸引力,也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几人边吃边喝,聊着明儿得抓紧去买过冬的东西,白菜还得再买两挑子,煤球也得添些,孩子们棉鞋也得赶紧置办。
邻桌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前阵子咱南城出了那么多邪性事儿,也没听说查出什么来。”
他旁边的一人接话,是个脑门上长了颗瘊子的中年人:“能查出来才见鬼了呢。
你就没想过,那么老些东西呢,给你一辆车,你一晚上能拉得完?”
瘦高个又说:“我可拉不动。
这不邪就邪在这儿了?院墙一点磕碰没有,大门屋子门窗都好好的,可里头库房地窖首接空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他们同桌第三个人接话,是个脸色发黄的中年人:“鬼不鬼的谁见过?要我说,就是人干的。
这人的能耐,可比当年燕子李三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