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一个鼻头有点红的小老头插话:“哟呵,你还知道燕子李三?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脸色发黄的中年人朝小老头点了下头:
“他的事儿传得邪乎,说他踩瓦跟踩平地似的,再高的院墙也拦不住,干完活还留个燕子印。
这事传了十来年了,都说燕子李三是侠盗。
我听到过很多回,说是偷梁秘书长那一回,拎着一兜银元奔城隍庙,见着要饭的就塞一块。”
小老头嗤地笑一声:“那些人就爱捡好听的瞎唠。
啥侠盗,说到底就是个贼。
撒银元那回不假,剩下的银子呢,你听说过他给谁了?没有。
我跟你说,他偷了那么多回,全都他娘的抽大烟逛窑子造干净了。”
跟老头一桌的年轻人插嘴:“好歹人家偷的是那些当官的,还散过一回银子。”
小老头:“那是穷人家里没啥可偷的。
散那点银元就是装样子,挣个好名头,好接着做买卖。
他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个大烟鬼。
我听人说,他烟瘾大得可吓人了,要不咋会死那么快?”
瘦高个:“那我咋听说,他是在牢里被折腾死的?”
小老头:“他本来就有肺痨病,不折腾他也活不了多久。”
脑门上长瘊子的中年人:“嗨,还不是老百姓日子难熬,就爱把胆子大的主儿往好处编,当个闲话听个乐子。”
瘦高个:“那这回这人,能把整库房、整地窖的货全都搬干净,会不会跟李三是一路的?”
脸色发黄的中年人:“谁知道呢,管他是不是一路人。
要我说,偷光了才好,让他们那帮阔佬也尝尝家底空了是个什么滋味。”
脑门上长瘊子的中年人:“这话没错。
这帮主儿平日里下手多狠,这回算是撞上硬茬子了。”
小老头:“都少胡说八道,隔墙有耳懂不?”
脑门上长瘊子的中年人咧嘴一笑:“怕啥,咱又没去大街上传。
再说,大户平日里横行惯了,谁不盼他们栽跟头。”
瘦高个:“这么老些东西,悄没声儿就能给运走,真不知道他是咋弄的。
一般人,搬一袋子粮食都费劲,别说整窖整库的搬了。”
脑门上长瘊子的中年人:“这才是最邪门的地儿。
那么多物件,不是一小包金银,要运得有车马,可外头街坊愣是没人听到动静。”
脸色发黄的中年人:“管他怎么运的,只要是掏这些财主家,我就叫好。
他们囤货抬价,也没管过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
小老头:“都小点声,别嚷嚷行吗。
酒喝多了嘴没把门的?真把人招来,咱们几个都没好果子吃。”
脑门上长瘊子的中年人:“知道知道,不说了,喝酒喝酒。”
林守义低头夹了一筷子炸肝肠,慢慢嚼着,耳朵里把邻桌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民间把燕子李三吹成为民出气的好汉,林守义却听过他的一点底细。
李景华哪里是什么侠,不过是个身子轻便、胆子够大的飞贼。
城隍庙散银元那回不假,但也就那么一回,还把自个栽了进去。
老百姓日子熬不下去,便抓住这一件事,越传越神,把心里的怨气全都寄托在这么一个贼身上。
传闻他会踏瓦翻墙的轻功,练武的有几个不会?
李景华最出名的也就是那一手蝎子爬,头朝下贴紧墙面,像壁虎一样沿墙挪动,
再配上铁爪麻绳,一般高墙大院确实拦不住他。
其余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多是说书人添出来的。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方德顺和赵文彬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各自夹菜喝酒。
赵文彬的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又伸出去夹了一片腰花。
方德顺端起酒盅,仰头干了,拿手背蹭了蹭嘴,压着嗓子说:“喝酒,喝酒。”
这边两桌不说燕子李三了,墙角有两个人又聊上了。
“洋烟洋酒,全攥在那几家代办手里。
不光哈德门,三炮台、老刀也都是他们控着。”
林守义打眼望过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脸膛发灰,皮肉松垮,眼角耷拉,两腮瘪下去,留一撮灰白山羊胡。
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短棉袍,领口油亮,袖口卷到小臂,腰里系一根粗布腰带,别着
个铜制小账夹子。
一看就是个当掌柜的人。
“谁让人家是代办呢?”
他旁边那人接了句嘴。
这人是西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面皮油光,脑门亮,腮帮子肉厚实,一双小眼睛里藏满了算计。
穿藏青布面的薄棉坎肩,里头是月白短褂,不用猜也是掌柜的,这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老头:“我这两天把庆林春、广源、德顺栈都跑遍了,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这帮黑了心肠的王八蛋。”
林守义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心思又飘远了。
庆林春,广源,德顺栈,他都知道,都是洋货代理商,用洋人的烟酒大肆往外输送金银。
庆林春商行在前门大街,是颐中烟草特约代办加张裕洋酒代理;
广源洋贸代办在大栅栏西街,也是高端洋烟酒分销商;德顺洋货栈在珠宝市。
他心里想的是,他玉扣中还真没有这些东西。
粮食布匹是活命的,烟酒茶叶是撑场面的。
往后走亲访友,又不能拿粮食布匹去,得有拿得出手的体面货。
等解放后,托人办事送个礼,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烟酒茶叶最能拿得出手。
对,还有茶叶。
圆脸中年人:“庆林春好货先送宪兵戏楼,三炮台专供军官,轮到咱们,货少价高还拿不着。
美丽、红金这些国货,他们压价收,转手抬价卖给咱们,这是两头赚。”
他们邻桌有人嘟囔了一嘴:“哈德门太贵,三炮台更抽不起。”
说完端起酒盅一口干了,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旁边又一人接上嘴:“洋代办黑,官办的更狠。
骡马市烟酒公卖分局,每月的配额先扣一批好酒好烟,全都扔到黑市里去了。”
跟他同桌的另一人跟着搭腔:“泰和酒店也是一路货。
拿官府牌照囤好酒,等着抬价卖。”
“咱们没得选,只能从人家手里拿货。
人家上头有人,咱们只能受着。”
林守义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听着这些抱怨。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洋货代办、官办分局、泰和酒店,这些人的货,是该吐出来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