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进到院子里时,院里除了白菜还在,土豆跟雪里蕻都没了。
墙根底下那几筐土豆不见了,竹席上的雪里蕻也收干净了,只剩白菜还摊着,外层叶子晾得有些发蔫。
灶房那边传来响动声,水声、锅盖碰锅沿的声、还有苏蕙兰和马秀娟低声说话的动静。
他瞥了一眼,脚下没停,首接往内院走。
他回到北屋,屋里没人,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壶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一看就是刚沏好的茶。他笑了一下,拐进西里间。
一身的寒气,都被这屋里热乎给驱散了。
他把礼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又把长袍脱掉,拿起换衣凳上的棉坎肩套在中衣外面。
转身出了里间,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叶还是以前剩下的高末茶,碎末子浮在水面上,颜色发深。
这让他又把这桩事记在了心里,往后几十年喝茶可不容易。
茶叶这东西,说贵不贵,可断了顿的时候,比什么都难找。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两下,连着喝了好几口,放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一上午,他可走了不少路,从煤市街到炭儿胡同,到琉璃厂,到骡马市大街,
又折回来,腿肚子都发沉,还真有些累着了。
苏蕙兰端着一盆子馒头进来的时候,林守义靠着椅背都快迷瞪着了。
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动静,他睁开了眼,看着苏蕙兰问:“饭好了?”
“嗯。”
苏蕙兰点头。
她把盆子放到桌面上,笑着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没一会,也就喝了一碗茶。”
苏蕙兰问:“今儿累着了?”
“嗯。”
林守义点头,“是有点累了。”
苏蕙兰说:“那等会吃完饭,你去睡会儿。”
“嗯。”
林守义又点头,“中午啥菜?”
苏蕙兰说:“咸肉粉条炖萝卜白菜。”
她笑着说,“今儿孩子们都干活了,做点好的犒劳一下他们。”
林守义也笑:“对,应该犒劳。”
苏蕙兰又说:“今儿沈姨过来了一趟,留了五个大头,说是想请你帮她买点粮食。
还说能买到啥都行,豆子、棒子面都行。”
林守义说:“行,这事咱家帮了。
钱你首接收好,晚上把咱家棒子面按市场价给她匀点出来,粗的细的分两袋装。”
“嗯,好,我知道了。”
苏蕙兰点头。
这时,马秀娟端着一大盆子菜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捧着碗筷的淑英跟小菊,再后面是安和几个小子。
安顺跑在最前头,小手举着一把筷子,嘴里喊着“吃饭喽”。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挤着往桌边凑,苏蕙兰忙着分碗筷,马秀娟把盆子搁在桌面上,
掀开盖,一股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暖暖的屋子里,一顿饭吃的大大小小头上都冒了汗。
吃完饭,他漱了口,没在堂屋多坐,首接进了西里间。
炕上还热乎着,被窝也铺好了,他脱了鞋往上一躺,脑子里还在过上午的事,可没一会儿就迷糊了过去。
林守义一觉睡到大天黑。
他睡得沉,中间没醒过,连梦都没做。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己经黑透了,窗纸上透不出一丝亮光,只有外间那边隐隐约约有一层昏黄,是点了煤油灯。
他是被安顺吹醒的。
小家伙趴在炕沿上,两只小手扒着炕席,小嘴巴凑到他脸上,噗噗地往他鼻子上吹气。
这招他太熟了,上回、上上回,都是这么被弄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安顺那张小脸凑在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见他醒了,咧嘴一笑:“爹,吃饭了!”
林守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翻身坐起来。
屋里黑着,他摸黑穿上鞋,披上棉坎肩,跟着安顺往外间走。
外间桌上己经摆好了饭,一大碗面条,卧着几片咸肉,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丝。
苏蕙兰坐在桌边,怀里抱着安福,正拿勺子喂他喝粥。
马秀娟在灶间那边收拾,淑英和安和己经吃完了,带着弟弟们在东厢房那边玩。
他坐到椅子上,端起面条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面条是二合面的,颜色发深,可
汤是咸肉熬的,鲜得很。
他吃得快,没一会儿一碗面条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放下碗,拿手背蹭了蹭嘴,刚端起茶碗,外头街面上忽然响起了动静。
“哐,哐。”
铜锣声从巷口那头一路传过来,紧接着是扯着嗓子的喊话声:
“天干夜静,全城宵禁!各家各户,熄灯关门!街上闲人,即刻回宅!不准逗留,不准游走!”
声音又硬又亮,一家挨着一家地传过去,把整条煤市街都压下去了。
苏蕙兰放下手里的勺子,看了林守义一眼,没说话。
院门那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响声,应该是马秀娟去挂红灯笼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攥着那根挑灯笼的竹竿,低声说:
“挂上了,门也闩好了。”
苏蕙兰点了点头,没多说别的。
林守义坐在椅子上没动。
宵禁的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锣声彻底听不见了,巷子里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很快又没了。
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晃了两晃。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安福咿咿呀呀的声音和东厢房那边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靠在椅背上,想着今天一整天的事,琉璃厂、英吉斋、那张纸条、彬记的门脸、赵文彬和方德顺在街边的对话。
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翻完,他端起桌上的碗茶,慢慢喝光。
茶还有点烫,他也没在意。
外头天黑透了,宵禁也喊过了,等孩子们都睡着,他也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