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后,风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巷口那头传来一阵呜呜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声音压得低低的,闷在墙缝里滚。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近了,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墙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地响,把晾衣绳上没收的衣裳吹得扑扑地跳。
他听到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会儿,又关上,应该是马秀娟跑出来收衣服了。
就这么一会的工夫,风更大了。
老石榴树的秃枝在风里吱嘎吱嘎地摇,像随时要断一样。
窗户纸被风刮得扑扑地响,一阵紧一阵,像是有人在外头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弹。
院门闩得好好的,可门板在风里微微往里拱,发出一声一声闷闷的响动。
林守义站在西里间的窗户跟前,隔着窗纸听了一会儿。
他看出今天下午或晚上要起大风。
这会儿风来了,比他估的晚了点,还大了点。
他伸手把窗台上搁着的一只粗陶罐拿了起来,转身往外间走,准备放到桌子上去,免得被风吹下来摔了。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把煤市街上的招牌、幌子、枯叶子全都卷起来,在街面上打旋。
卖切面的那块白布幌子被吹得翻了个面,上面的“切面”二字倒过来挂着。
不知谁家搁在门口的一只破瓦盆,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滚,滚到墙根才停住。
远处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吹倒的闷响,不知道是谁家的筐还是谁家的盆。
接着是更远的狗叫声,一只接一只地叫,叫了一阵又都缩了回去。
堂屋的椅子上,林守义坐着,就着煤油灯的一点亮光,继续慢慢喝着茶。
今晚这风有点大,他得把水份补足些,免得到时候还得找地方躲着喝水。
屋里就他一个人,苏蕙兰这会儿又进地窖里去了。
他侧耳听了听地窖的方向,没什么动静。
不用问也知道,她又下去看她的那些东西了。
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得去瞅一眼才睡得踏实。
这女人,跟他过了这些年,穷的时候没抱怨过,富了也没张狂过,就是这点毛病,
东西搁在那儿不亲眼看看,心里就不落地。
他端起茶碗无声地笑了笑。
等林守义把一壶茶全都喝完,苏蕙兰才从东里间出来。
她看到还在喝茶的林守义,笑着走过来说:“沈姨的粮食我给匀好拿出来了,明个一早我就给送过去。”
“嗯,”
林守义点头,“早点送过去也好,估摸着她应该是断顿了,要不然也不会来求咱们。”
苏蕙兰把聚在手里的煤油灯放到桌子上,也坐了下来:
“她一个人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今儿能来咱家,多半是没了。”
林守义掏出怀表看了两眼,时间还不到八点。
他把怀表放进怀里,站起身往西里间走,苏蕙兰里面举着煤油灯跟上。
进了西里间,林守义走到炕柜跟前,把白天准备好的粗布紧身棉衣拿起来往身上套,马甲他也没脱。
夜里本来就冷,这会儿又起了大风,不穿暖和点,活还没干呢,自己就得先给冻着。
穿好紧身棉衣,他又拿起绑腿布条,坐在炕沿上一圈一圈地缠起了裤腿,从脚踝缠到膝盖下面,
打了个结实的结,拽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苏蕙兰一首举着灯看着他的动作,没问晚上你还出去,而是说:“你要不要换顶帽子戴?”
她声音平平的,跟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
可灯光照着她的脸,林守义看得见她眼底那点东西,不是怕,是己经习惯了,也是没办法。
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了,就只能给他把帽子找出来,让他暖和点出门。
苏蕙兰接着说:“这么大的风,天也冷,你戴那顶三块瓦黑毡帽吧,它能护着耳朵。”
林守义一想也是,风大,礼帽戴不住,瓜皮帽不抵事,三块瓦帽子不但暖和还能护着耳朵。
他点了一下头:“对,你说的对,就戴它。”
苏蕙兰连忙把煤油灯放到炕桌上,在衣柜里给他翻找起帽子来。
窗外的风还在不停歇地刮。
林守义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戴上苏蕙兰找出来的三块瓦帽子,把两边的护耳放了下来,
用帽子自带的棉绳在下巴处系了个结。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看着苏蕙兰说:“晚上冷,你俩别搁外面守着等我,回来我要是一
个人搬不进来,我来叫你俩。”
苏蕙兰点头:“欸,我记下了。”
林守义又看了她两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门:
“别担心,我去给咱们弄点好酒回来喝,等志远跟志诚来了,咱请他俩喝好酒。”
说完他咧嘴笑了一下。
转身出了里间,苏蕙兰跟在他身后准备关门。
林守义顶着风一步跨出屋门,往后墙根走去。
风从头顶的屋檐上刮过去,呜呜地响,正好压住了他的脚步声。
等他翻到后巷,脚落在碎砖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墙。
墙头上黑沉沉的,他收回目光,把窄帽檐用力往下压了压,低着头就往出口跑去。
巷子里的风卷着干黄土跟枯叶子在脚边打旋。
今晚的大风天气是不好,但对于他这个夜行者来说,却是最好的天气。
走路不用特意压着脚步,也能大胆放开跑起来。
这一段是半顺风,风斜斜打在后背上,推着身子往前走,尘土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
巷子窄,两侧高墙夹着,风在墙缝里来回兜转,一阵猛一阵弱。
有没人住的屋子里窗纸早就裂了,风灌进去哗啦哗啦响。
院墙里面隐约传出几声咳嗽,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掉。
一连穿过几条短胡同,绕到煤市街南口后侧。
这一路上他没碰见一个人,只在一处墙根底下看见一个蜷着身子睡觉的乞丐,裹着破麻袋片子,被风吹得缩成一团。
他脚步没停,从旁边快步蹿过去。
快步横穿珠市口西大街,踏入迎新街。
他一点不做停留,向西拐进果子巷南口。
果子巷南北走向,往北走,变成实打实的顶风。
西北风迎面砸过来,刮得面皮刺痛,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全是干土味。
眼睛也被风沙迷得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往前看。
他把帽檐压到最低,几乎抵着眉毛,低着头,拿肩膀扛着风,一步一步往前顶。
风撞在两侧院墙上,来回反弹,呜呜低吼,刚好盖住鞋底蹭过地面的动静。
巷里两边铺面全都早早落板上锁,大风扫过树梢,枯枝噼啪作响,地上干果壳顺着风向往南滚。
巷内住户院门紧闭,听不到什么人声。
一路向北,踏出果子巷北口,一步踏上骡马市大街路南。
这里没有了窄巷的高墙遮挡,风口敞亮,风力陡然暴涨。
西北风斜从左前方撞过来,侧顶风,尘土扑面而来。
整条大街上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连个鬼影都没有。
连巡警都不知道缩到哪里避风去了。
铺面全上了板,幌子全收了,只剩电线杆在风里嗡嗡地响。
这可真是好天气。
林守义稳住身子,抬手挡住扑面黄土,目光落向德士古附属洋酒代办。
三开间单层青砖铺面,老式北平商铺木格窗,护窗板全部上好,木闩横插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