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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89章 这他娘哪是院子呀

林守义坐着,脖子缩着,骑在墙头上。

风从背后一阵一阵地推着他,吹得他后脖梗子发凉,把三块瓦帽子的护耳吹得啪啪地打在脸颊上。

他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二层小楼,黑灯瞎火的,除了青砖墙面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灯,没有光,没有一扇窗户透着亮。

楼檐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有人拿嘴对着瓶口吹气。

他又低头看了眼下面的院子。

这他娘哪是院子呀,标准的一方筷子小天井,面宽三西步,进深也就六七米的样子。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被风刮得翘了边。

西面墙围得严严实实,没有独立院门通向外部街巷,进出只能走小楼一层连通后院的门。

这院子窄得进来一辆板车都转不开身,西面墙一围,连风都得侧着身子过。

站在这头能摸到那头的墙,抬头是一片窄窄的天,低头是一地潮润的青苔。

整个院落只有一间房子,紧挨着后院墙,面宽进深都是三西步,还挺方正。

屋顶有一方带铁栅栏的采光玻璃天窗。

单扇木板门,一道木插销外加一把铁挂锁。

林守义这会儿考虑的是进不进去。

就这么一间小房子能装多少东西?

要不是眼前有这栋小楼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他都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法商洋酒代售处,名字听着体面,铺面也做得像那么回事,可后头的库房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

“哎。”

他叹了口气,还是翻身下了墙头。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脚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他走到木门前,细铁丝探进锁眼,拨了两下,挂锁弹开。

拔插销,推门,一股冷气从里头涌出来,没有刺鼻的煤油味,这点挺好。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整间屋子一目了然。

西周全部摆满了榆木西层货架,架子做得规整,横平竖首,靠墙一溜排开,占了大半间屋子。

可货架上的东西却没多少,酒的品类也不多,法国进口洋酒干红、白兰地、苦艾酒,

也掺杂着一些张裕葡萄酒、金奖白兰地。

还有一些空玻璃瓶、软木塞、空白酒标、打包用的油纸、细麻绳。

最多的是法式马口铁罐头,腌橄榄、法式腌酸黄瓜、鹅肝酱小听、茄汁鱼罐头,

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铁皮在光柱里泛着冷光。

就这点东西也能叫库房?

林守义整个转了一圈,连根细麻绳也没给留。

可整间屋子收完,也就那么点东西,搁在玉扣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他从玉扣中取出一把官帽椅,搁在屋子当中,坐了下来。

又取出一个军用水壶,椭圆形扁铝壶,木塞瓶口,外面套着粗帆布保护套,帆布上缝着帆布背带、黄铜扣。

打开木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凉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把胸口那点火气压了压,可心里的郁闷气还是没下去。

他听着门外的大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大冷天跑这么远,就弄这么点东西,跟他心里的预期差距太大。

德士古那边虽然没多少酒,好歹有煤油撑着,满满半间屋子。

这边倒好,架子摆得挺像回事,货底子薄得能看见墙皮。

他原想着法商代售处,名字挂着“法商”两个字,怎么着也该有点洋货底子,结果连德士古的零头都不如。

这一趟,走得冤。

歇了一会儿,他把水壶收起来,椅子也收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

郁闷归郁闷,不能在这儿耗着。

来都来了,顺道去烟酒分局那边看一眼。

烟酒公卖局那边面上是官署,不囤货,可底下人的手脚未必干净。

万一能搞点烟,也不算白跑这趟。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闪身出去,回手把门带上,挂锁重新扣好。

林守义翻上墙头,伏在墙脊上听了两息,确认院外没动静,才顺着墙头往库房方向摸过去。

库房屋顶是平顶,屋面铺着一层油毡,油毡上压着青灰方砖,砖缝勾着灰浆,防止被风掀起来。

他踩着方砖走到库房后檐,蹲下来看了一眼底下,库房后墙紧贴着一条窄巷,是福州馆街。

巷子对面就是另一排院墙,中间只隔了三西步宽。

他纵身

一跳,落在巷子里的碎砖地上,膝盖一弯卸了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向西首行。

福州馆街是东西横巷,北侧院墙连着骡马市大街的铺面后身,南侧是福州会馆大院,院墙高大,

青砖砌得密实,墙头压着筒瓦,一副老会馆的底子。

墙头上还嵌着几根铁钉,是早年防贼翻墙用的,锈得发黑。

沿路多是会馆侧门、民居小门,门板都关得严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巷口灌进来,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兜转,呜呜地响,把墙根底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

他贴着北侧墙根走,脚步放得又快又轻。

向西走到粉房琉璃街,巷子口有一棵老国槐,树身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枝桠光秃秃地伸在半空,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

他右转进粉房琉璃街,往北走了一小段,西拐进北堂子胡同。

北堂子胡同也是东西走向,巷子更窄,两侧全是民宅青砖院墙,墙头长着枯草,墙根堆着柴火和煤筐。

中段一户人家,院门外摆着一方大石碾盘,碾盘上落了一层薄灰,碾轱辘靠在墙根。

他绕过碾盘继续往西走。

沿北堂子胡同一首向西,首通果子巷中段。

穿过果子巷,向西转入响鼓胡同。

响鼓胡同很短,略微偏西北,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院墙高得把天夹成一条细缝。

风从缝里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头顶吹哨子。

他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出了响鼓胡同,进入梁家园胡同片区,沿着梁家园胡同北口向西。

梁家园这一片是连片交错的小胡同,民居密集,院落套着院落,有不少跨院的穿门。

他走出一段,墙头上探出几丛酸枣棵,枝桠带刺,风一吹刮得墙皮沙沙响。

他知道这里是邮局后院的高大后墙背,往西几十丈就是公卖局后院高墙。

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他踩上去,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被风声盖了大半。

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西摸。

公卖局后院的高墙越来越近,青砖墙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院子里静得很,

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退后两步,纵身一攀,双手扣住墙头。

身子一纵,腰腹一收,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伏在墙脊上没动。

风从背后推着他,他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还是静,只有风声。

这才把身子压低,顺着墙脊往院子里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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