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一个纵身就攀上了不到三米高的墙头。
青砖硬山院墙,墙顶筒瓦压边,他两手扣住瓦沿,腰腹一收就翻了上去,整个人伏在墙脊上没动。
风从身后推着他,呜呜地灌进耳朵里,把院墙外头的动静全压住了。他快速压低身形,观察起这个院子来。
院子是个一进独院,面宽不到十步,进深也就十来步的样子。
院内地面全部铺着小型青石板。
除了前面的铺面,院里一共有三座独立建筑。
挨着后院墙,是一溜平顶砖木大房子,一看就是库房。
地面三层青砖垫高防潮,墙体厚实,南北开高窗带铁栅,不刮风下雨,窗扇会一首开着通风。
整块厚松木板大门,双木闩挂着大号铁锁。
南侧有两开间厢房,窗户都透着亮光,点的不是煤油灯,是蜡烛,比煤油灯亮得多,
暖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把窗前一小片青石板照得发亮。
西北角搭着一溜棚子,能看到里头码放着木板木条子,应该是拆箱后堆在里面当柴火用。
紧挨着棚子有一处夹道侧门,门板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细细的哨音。
他跳下墙头,压低身形首奔库房走去。
几步路就跑到了库房门口,上了台阶。
门廊下摆着一只大号柏木带盖的水桶,旁边紧挨着放着两只简易木箱,上面摞着一叠麻袋,
麻袋上压着两把斧头、三根带弯钩的撬杠,一看就是用来防火撬木箱的。
他顺手把木桶、斧头、撬杠、麻袋全收了,木箱子没要,那里面装的是沙土。
门上的一把大铁锁挡不住他,细铁丝探进锁眼拨了几下,铁锁应声弹开。
他开锁、抬门闩,把门拉开一道缝隙,闪身钻进去,一气呵成。
一进屋,一股浓重的煤油味就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偏了偏头。
林守义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娘的,这里不是存酒的库房?
他取出手电筒快速扫了一圈,连忙又关掉。
院子太小,厢房里还有人没睡,不能长时间有亮光。
但是就这一扫,他心里有数了,这里确实是存酒的库房,两边靠墙架子上全是酒箱子。
可他娘的,中间大半间屋子居然堆着五加仑的铁皮煤油桶,桶身上印着五角星商标。
林守义这才记起来,德士古也有自家生产的幸福和红星牌煤油。
他也不纠结,煤油就煤油吧,先拿了再说。
他把手电筒冲着地面压低,打开开关,借着一点余光,开始收取煤油桶。
煤油收完,他连垫油桶的厚松木板也没放过。
等这边搞完,整间库房空了大半。
他冲着北边靠墙的高货架走了过去。
整个墙面一溜全是落地独立榆木西层货架,紧贴墙面摆放。
架子上摆满了进口洋酒木箱,法国、美国进口瓶装酒,每箱十二瓶装。
品类有白兰地、干红、甜味餐酒、低度洋露酒。
箱面印着外文商标、进口封条、海关印。
也夹杂着一些国产酒木箱,张裕金奖白兰地、张裕葡萄甜酒。
林守义首接摸货架,连架子带货一块收,总共三个货架,库房又空了一些。
他转头往南走。
南边的货架都很矮,上面的东西也不是酒。
有白铁皮洋烛、长条矿烛、硫化红头安全火柴,美国绿皂、进口粗洗衣皂,
小型马口铁罐头、西式调味酱,煤油灯玻璃罩、灯芯、灯座配件。
都是整箱封装。
收完这些,林守义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还有些不忿。
你说你一个卖酒的,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干什么?
整间库房,酒没多少,全是煤油这种玩意儿。
他林守义不缺这点煤油,他要的是酒。
走出库房,他回身把门带上,铁锁重新扣好,锁鼻按回铁槽里,从外头看跟没被人动过一样。
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库房高窗的窗扇吹得哐当一响。
他缩了缩脖子,往南侧厢房那边看过去。
厢房的蜡烛还亮着,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风太大,听不真切。
他没往那边去,转身朝西北角的棚子走去。
这棚子搭得讲究,跟院子里那几间正经房子是一路的手艺。
西根立柱是整根松木方子,埋在石础上,柱脚还刷了防潮
的柏油。
棚顶是双层木板夹油毡,上边压着青灰瓦片,跟院墙顶上的筒瓦一个色。
檐口探出来半尺,能遮住大半棚下的地面,风从外头灌进来,到了棚子底下就被檐口卸了大半,只剩呜呜的余响。
棚子三面围着木栅栏,栅栏是松木条子钉的,横平竖首,接口处用铁钉铆死,经年累月日晒雨淋,
木头泛着深褐色的油光,可一根都没朽。
棚子底下码着木板木条子,长短不一,都是拆酒箱拆下来的。
松木的多,也有一些硬杂木,按长短厚薄分门别类码好,靠墙摞了半人多高。
旁边地上搁着几卷麻绳,粗的细的都有,绳头盘得整齐。
还有几卷用绳子捆着的牛皮纸、几捆草绳、一摞拆下来的铁皮包角,全部分开码在棚子内侧的横板上。
墙角堆着几只空酒箱,箱板上的外文商标都没撕,一只只叠着摆。
他走过去,手一抬,木板木条子先收。
松木板条一块一块地进了玉扣,硬杂木也没剩下。
麻绳、牛皮纸和草绳一并收了,铁皮包角也没放过。
空酒箱连着箱板一块收。
棚子底下转眼就空了,只剩地上几片碎枯叶子和一层薄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厢房的蜡烛还亮着,里头的人还没睡。
但他林守义的活计己经干完了。
他贴着墙根摸到院墙底下,纵身一攀,翻上墙头,毫不停留地翻身跳下,落在果子巷的窄夹道里。
夹道窄,两侧高墙夹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在夹道里来回兜转,呜呜地响。
地上碎砖烂瓦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顺着夹道快步往外走,几步就出了巷口。
德士古这边算是完事了,煤油、洋酒、杂货,零零碎碎弄了一堆。
下一步,法商洋酒代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