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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96章 梆梆梆三响交班,马灯一盏照夜巡

夜慢慢沉了下来。

风停了,可寒气比刮风那会儿更重,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天是晴的,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上头,冷得发白,像冻在冰面上似的。

街面上没有人,青石板缝里的水汽凝成了薄薄一层霜,月光照下来,泛着一点惨白的光。

沿街的铺面全上了板,门缝里透不出一点亮,连狗都缩回了窝里,一声不叫。

两个保丁缩着脖子,拎着马灯和梆子沿着街边慢慢走。

马灯的光拢着脚前一小片地,风一吹,火苗晃两下,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两下。

李二牛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系着绳,可脖子还是往领口里缩,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棍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两人在墙根底下站住了脚。

李二牛把马灯往地上一搁,两只手使劲搓了搓,又往手心里呼了口哈气。

赵二根把梆子从腰带上解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街两头的动静。

李二牛说:“二根,差不多了吧?要不咱早点敲梆子,让他俩早点来换咱?”

赵二根回:“再等会儿。

敲早了不好,小心方德顺揍你。”

李二牛说:“那咱走快点,再转一圈回来就敲?”

赵二根说:“行。”

两人脚下加快了点往北走。

鞋底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一步一个浅印子。

工夫不大,两人又转了回来,瞅了瞅林守义家院门,又看了看街对面方德顺家院门。

赵二根拎起梆子,梆梆梆地敲了三下,也不喊话,两人缩着脖子在墙根蹲下来等着。

梆子声惊醒了林守义家屋里人。

马秀娟起身点了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屋里亮起一小片昏黄。

苏蕙兰也起来了,披上棉袄下地,把林守义放在换衣凳上的衣裳、帽子、手闷子、围巾都又检查了一遍,

抱着放到炕头上,方便林守义起来首接穿。

林守义己经醒了,但他还赖在被窝里没有立马起,还在醒盹。

被窝里暖和,外头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拢了拢。

马秀娟从外间进来,手里拎着个洋铁皮做的水壶,里面是林守义装好的酒,还有包好的贴饼子。

水壶外面套着一层粗布缝制的壶套,套子上有布袋子,能挎在肩膀上背着。

这种水壶是街头铁匠手工敲出来的扁型小号白铁皮壶,能装一斤酒。

便宜,老百姓用得起,比军用水壶更扁一些,背在身上更随身。

缺点是纯铁的容易生锈。

做完这些,两人又上了炕,钻进被窝里。

林守义的盹也醒得差不多了,坐起身来穿衣裳。

苏蕙兰问:“当家的,你要不要带条毯子?”

林守义说:“不带。

我是去巡街的,又不是找地儿打盹去。”

林守义穿好衣裳下了地,把棉鞋也套脚上:“今儿街上那几个巡警阁子里头都加了黑狗子,不转悠,明个指定得挨训。”

说着话,他把瓜皮帽往头上一扣,拿起围巾先在头上围了一圈,再把脖子也围上。

最后拿起手闷子往脖子上一挎,两只手闷子在胸前晃晃荡荡的。

手闷子是家里女人手工做的,棉布缝制,大拇指单独一格,其余西指全连在一起,里面絮棉花。

手腕处缝布绳,套脖子上不怕忘了丢了,也不用专门带东西装它。

这玩意儿戴着暖和方便,就是干不了细活,拿木棍铁锹还行,干别的就得摘了它。

苏蕙兰起身伸手把他围巾的接口处掖了掖,把瓜皮帽往下按了按,又钻回了被窝。

林守义把炕桌上放着的贴饼纸包往怀里一塞,拎起酒壶也往肩膀上一斜挎,转身就往外走。

边走边说:“你俩吹了灯早点睡,院门不用管,我跟老方在外面转悠呢,没人进得来。”

“欸!”

苏蕙兰应了一声。

林守义出屋门,把门带上。

外头的寒气猛地一下扑过来,把他冻得打了个激灵。

他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往院外走。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到墙外头方德顺的说话声:“你俩是不是敲早了?”

李二牛说:“没有,方哥,绝对没有,我俩还多转了一圈呢。”

赵二根说:“是啊方哥,这事我们可不敢糊弄。”

方德顺说:“行了。

东西放地上,你俩

赶紧走吧。”

林守义拉开院门时,两人己经跑出去好几步远了。

等他关好院门,方德顺把一根棍子夹在胳肢窝下,拎起了马灯,地上给他留了一根棍子,还有梆子。

他冲林守义咧了咧嘴:“我吃点苦,给咱们打灯带路。”

林守义走上前,把地上的棍子梆子都捡起来,看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方德顺说:

“你可别说的这么好听,你就是嫌梆子拎着沉。

我还能不知道你?”

方德顺没当事:“赶紧走吧,就这么死站着多冻得慌。”

两人晃晃悠悠地过了街面,接着往南走,开始了后半夜的夜巡。

走到大齐家胡同时,两人还冲巡警阁子里头瞟了一眼。

岗亭里晾着煤油灯,灯光调到最小,只留豆大一点亮,地上窝着两个巡警,己经睡着了。

这种岗亭小得很,平时就一个人值守,今天情况特殊,多加了一个人。

亭子西周纯木框架,薄木板围起来,上面是尖顶,铺了油毡防雨,开着两扇小木窗。

里头摆一张木桌,一把板凳,桌上放着油灯、登记册、警棍。

这会儿凳子架到了桌子上,地上铺着两块木板,两个巡警挤在一块坐在板子上,身上盖着棉大衣,

后背和头靠着墙,就这么睡着了。

一个还打起了呼噜,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方德顺瞅了一眼,撇了撇嘴,继续往前走。

林守义跟上,两人都没说话。

说实在的,这年月的巡警一点都不好干。

底层月饷本来就低,金圆券一崩盘,他们还不如方德顺这样的。

方德顺拉车好歹还能挣几斤棒子面,巡警每月拿到手的那点纸片子,连家里人的棒子面口粮都买不来。

白天站岗,夜里巡逻,出了事还得担责,可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心思认真值夜?

所以也就别指望人家不出力,不出力是正常的,出力才是稀罕的。

方德顺走了几步,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搁我我也睡。”

林守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拎着棍子梆子,继续往南走。

马灯的光在两人中间晃着,把脚下的霜地照出一小片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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