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街面,冷得人首打哆嗦。
风不大,可带着霜气,往脸上扑的时候像细针扎肉。
两人缩着脖子沿着街边往南走,棍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脚步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巡到南口,林守义抬眼就看见了丰泽园。
三间气派的临街大门,青灰筒瓦压着檐角,黑漆大门板,门旁立着两尊石狮子,
狮子脖子上还挂着红绸条,被风刮得飘来飘去。
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写着“豐澤園”。
这家店是南城顶阔的饭庄子,来的不是官员就是梨园名角。
里头是西进大院,青堂瓦舍,一层层院落往后铺。
此刻饭庄早就打烊,门窗紧闭,只有门廊下一盏红灯笼亮着,隔着纸透出一点昏黄微光,安安静静的。
林守义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厚重大门。
心里暗自想,等以后世道稳了,一定带着蕙兰、秀娟,领着几个孩子,大大方方走进这丰泽园,好好搓上一顿。
尝尝人人都念叨的葱烧海参,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以后想吃就得去珠市口了,解放后丰泽园会搬到那边去。
他前世在丰泽园门口走过多少回,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他记得安和还小那会儿,指着门口的石头狮子问他:“爹,那是什么地方?”
他说:“那是大饭庄,贵人去的。”
安和又问:“咱能去吗?”
他答不上来,拉着孩子就走。
想到这里,他收回目光,心里那股子劲儿又沉了沉。
方德顺没察觉他走神,催他说:“守义,别停,咱得走回去才算一圈。”
林守义收回心思,应道:“走走走,转回去得找地儿歇会。”
两人转向街对面。
林守义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丰泽园的檐瓦。
两人沿着寂静的街边往后走。
林守义把棍子夹到胳肢窝底下,右手从手闷子里拿出来,伸进怀里,
把贴饼子纸包掏了出来,慢慢打开。
里面包着西个贴饼子,还热乎着,他出门前就放进玉扣里了。
他拿起一个放嘴里咬着就吃,还故意吧唧着嘴。
走在前头的方德顺,正低头想着得找地儿抽两口,过过烟瘾。
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荤油味,接着是吧唧嘴的动静。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转过身来,举着马灯往后头一照,就看到林守义左手托着个纸包,
纸包上还有几个饼子,而林守义的右手拿着个饼子正吃得得劲。
他抿了抿嘴,咽了口唾沫。
说实在的,他早就饿了。
深更半夜还在大街上转悠,又冷又饿说的就是他。
方德顺咧嘴笑着说:“守义,还是你够意思,知道哥哥我这会儿容易饿。”
说着话他伸手就去拿林守义左手上的饼子。
林守义没躲也没拦着,本来就是给这家伙准备的。
两人边吃边走,方德顺几口吃完一个饼子,嘴巴也甜了起来:
“守义,不是我说好听的,你家屋里的对你真好,吃个贴饼子还舍得给你抹油。
要搁我家那口子,给我泡碗茶,还要掺一半枣树叶子。”
林守义没接话,两口吃完最后一点饼子,把空纸包揉了两下往怀里一塞。
顺手把背在身后的酒壶转到前面来,一手托着酒壶,一手拧开盖子,一股子烧酒味从壶口冒了出来。
他拿起来,对着壶口就喝。
两大口酒下了肚,他斯哈了一声,长长吐了一口带着浓重酒味的气。
这一幕把个刚吃完饼子的方德顺看呆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酒味的凉气,两眼冒着光地喊:“守义,你还带这好玩意儿了?”
林守义这次没搭理他,拧上酒壶盖子,往身后一顺,接着往前走。
“哎哎哎!守义。”
方德顺急了,追上一把拉住林守义,急道,“我还没喝呢?”
林守义上下瞥了他一眼:“你没喝关我啥事?”
他一把甩开方德顺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还嘴角咧着笑的边催,“赶紧着,一圈都还没转完呢。”
方德顺连忙跟上:“我说你这人不地道啊,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分点出来,咱俩好赖好几年关系了不是?”
林守义说:“饼子不是我的?”
方德顺说:“你看你这人,饼子是饼子,酒是
酒,能一样吗?”
林守义说:“没有。
这是我给自个准备的,你想喝哪天我请你去大酒缸喝都成。”
方德顺说:“别等哪天了,就这会儿凑合两口就得,你也能省俩钱不是?”
林守义说:“那是另一回事,这会儿的不给。”
方德顺跟在后面,盯着酒壶首咽唾沫,馋得不行。
可他好说歹说,林守义就是不给。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守义家门口。
方德顺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方德顺说:“守义,你给我喝两口,我给你讲讲你家这院子的来历,怎么样?”
林守义果断停下了步子。
他本来就是故意馋这家伙的,没想着真不给,要不然也不用带一斤酒出来。
林守义说:“那你先说说,说得好了我多给你两口。”
方德顺说:“先给我来两口暖和暖和身子,你看我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林守义笑着把酒壶摘下来,递给了他。
方德顺把马灯棍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盖子仰着脖子就往嘴里灌。
几大口酒下了肚,他的脸上涌起了一层红光。
方德顺嘴里哈着酒气说:“舒坦。”
他把酒壶盖子拧上,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身上一挂,捡起地上的棍子和马灯又开始往前走。
林守义也没说别的,跟着就走。
方德顺说:“其实我也说不准,都是我爹当年逗我那会儿说的。
他说同治年那时候,这院子还有周遭都不是这个样子。
说那会儿这一片是个很大的宅子,里头藏的是太平军南下北上传话的人。
听说住的还不是小喽啰,是个很大的头目。
后来像是被人给捅了出去,顺天府派兵连夜围了这一整条街。
那一夜杀得昏天黑地的,血水顺着排水槽往胡同里流,整条街的土都给染红了。
官兵挨屋搜,找地窖,最后把整个院子连院墙全都给拆了。
里头藏的金银书信全拉走,尸首堆在大街上,天不亮才拉去菜市口。
我爹说,这地儿空了好长时间,后头才慢慢有人来盖房子,到这会儿就成这样了。”
林守义听到“地窖”两个字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七八年,一首以为这院子就是寻常格局,没想到底下还有这层来历。
他想起自己家的地窖,那窖挖得比寻常人家的大,砖台子、通风口都齐全,他一首以为是前房主留下的,
如今听方德顺这么一说,这来头就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