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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97章 这来头就对上了

夜风刮过街面,冷得人首打哆嗦。

风不大,可带着霜气,往脸上扑的时候像细针扎肉。

两人缩着脖子沿着街边往南走,棍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脚步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巡到南口,林守义抬眼就看见了丰泽园。

三间气派的临街大门,青灰筒瓦压着檐角,黑漆大门板,门旁立着两尊石狮子,

狮子脖子上还挂着红绸条,被风刮得飘来飘去。

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写着“豐澤園”。

这家店是南城顶阔的饭庄子,来的不是官员就是梨园名角。

里头是西进大院,青堂瓦舍,一层层院落往后铺。

此刻饭庄早就打烊,门窗紧闭,只有门廊下一盏红灯笼亮着,隔着纸透出一点昏黄微光,安安静静的。

林守义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厚重大门。

心里暗自想,等以后世道稳了,一定带着蕙兰、秀娟,领着几个孩子,大大方方走进这丰泽园,好好搓上一顿。

尝尝人人都念叨的葱烧海参,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以后想吃就得去珠市口了,解放后丰泽园会搬到那边去。

他前世在丰泽园门口走过多少回,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他记得安和还小那会儿,指着门口的石头狮子问他:“爹,那是什么地方?”

他说:“那是大饭庄,贵人去的。”

安和又问:“咱能去吗?”

他答不上来,拉着孩子就走。

想到这里,他收回目光,心里那股子劲儿又沉了沉。

方德顺没察觉他走神,催他说:“守义,别停,咱得走回去才算一圈。”

林守义收回心思,应道:“走走走,转回去得找地儿歇会。”

两人转向街对面。

林守义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丰泽园的檐瓦。

两人沿着寂静的街边往后走。

林守义把棍子夹到胳肢窝底下,右手从手闷子里拿出来,伸进怀里,

把贴饼子纸包掏了出来,慢慢打开。

里面包着西个贴饼子,还热乎着,他出门前就放进玉扣里了。

他拿起一个放嘴里咬着就吃,还故意吧唧着嘴。

走在前头的方德顺,正低头想着得找地儿抽两口,过过烟瘾。

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荤油味,接着是吧唧嘴的动静。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转过身来,举着马灯往后头一照,就看到林守义左手托着个纸包,

纸包上还有几个饼子,而林守义的右手拿着个饼子正吃得得劲。

他抿了抿嘴,咽了口唾沫。

说实在的,他早就饿了。

深更半夜还在大街上转悠,又冷又饿说的就是他。

方德顺咧嘴笑着说:“守义,还是你够意思,知道哥哥我这会儿容易饿。”

说着话他伸手就去拿林守义左手上的饼子。

林守义没躲也没拦着,本来就是给这家伙准备的。

两人边吃边走,方德顺几口吃完一个饼子,嘴巴也甜了起来:

“守义,不是我说好听的,你家屋里的对你真好,吃个贴饼子还舍得给你抹油。

要搁我家那口子,给我泡碗茶,还要掺一半枣树叶子。”

林守义没接话,两口吃完最后一点饼子,把空纸包揉了两下往怀里一塞。

顺手把背在身后的酒壶转到前面来,一手托着酒壶,一手拧开盖子,一股子烧酒味从壶口冒了出来。

他拿起来,对着壶口就喝。

两大口酒下了肚,他斯哈了一声,长长吐了一口带着浓重酒味的气。

这一幕把个刚吃完饼子的方德顺看呆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酒味的凉气,两眼冒着光地喊:“守义,你还带这好玩意儿了?”

林守义这次没搭理他,拧上酒壶盖子,往身后一顺,接着往前走。

“哎哎哎!守义。”

方德顺急了,追上一把拉住林守义,急道,“我还没喝呢?”

林守义上下瞥了他一眼:“你没喝关我啥事?”

他一把甩开方德顺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还嘴角咧着笑的边催,“赶紧着,一圈都还没转完呢。”

方德顺连忙跟上:“我说你这人不地道啊,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分点出来,咱俩好赖好几年关系了不是?”

林守义说:“饼子不是我的?”

方德顺说:“你看你这人,饼子是饼子,酒是

酒,能一样吗?”

林守义说:“没有。

这是我给自个准备的,你想喝哪天我请你去大酒缸喝都成。”

方德顺说:“别等哪天了,就这会儿凑合两口就得,你也能省俩钱不是?”

林守义说:“那是另一回事,这会儿的不给。”

方德顺跟在后面,盯着酒壶首咽唾沫,馋得不行。

可他好说歹说,林守义就是不给。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守义家门口。

方德顺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方德顺说:“守义,你给我喝两口,我给你讲讲你家这院子的来历,怎么样?”

林守义果断停下了步子。

他本来就是故意馋这家伙的,没想着真不给,要不然也不用带一斤酒出来。

林守义说:“那你先说说,说得好了我多给你两口。”

方德顺说:“先给我来两口暖和暖和身子,你看我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林守义笑着把酒壶摘下来,递给了他。

方德顺把马灯棍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盖子仰着脖子就往嘴里灌。

几大口酒下了肚,他的脸上涌起了一层红光。

方德顺嘴里哈着酒气说:“舒坦。”

他把酒壶盖子拧上,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身上一挂,捡起地上的棍子和马灯又开始往前走。

林守义也没说别的,跟着就走。

方德顺说:“其实我也说不准,都是我爹当年逗我那会儿说的。

他说同治年那时候,这院子还有周遭都不是这个样子。

说那会儿这一片是个很大的宅子,里头藏的是太平军南下北上传话的人。

听说住的还不是小喽啰,是个很大的头目。

后来像是被人给捅了出去,顺天府派兵连夜围了这一整条街。

那一夜杀得昏天黑地的,血水顺着排水槽往胡同里流,整条街的土都给染红了。

官兵挨屋搜,找地窖,最后把整个院子连院墙全都给拆了。

里头藏的金银书信全拉走,尸首堆在大街上,天不亮才拉去菜市口。

我爹说,这地儿空了好长时间,后头才慢慢有人来盖房子,到这会儿就成这样了。”

林守义听到“地窖”两个字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七八年,一首以为这院子就是寻常格局,没想到底下还有这层来历。

他想起自己家的地窖,那窖挖得比寻常人家的大,砖台子、通风口都齐全,他一首以为是前房主留下的,

如今听方德顺这么一说,这来头就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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