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这一觉睡得不怎么踏实,他做梦了。
梦里一开始是火。
西周全是火,从墙根底下往上蹿,从房檐上往下扑,火舌一卷一卷地舔着半空,把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有人在跑,衣裳上带着火,跑两步就倒下去,在地上翻了个身还在往前爬。
有人在哭喊,嗓子哑得像破锣:“着火了!快救火啊!”
他站在大火当中,脚底下是滚烫的,可一步都挪不动,两条腿像灌了铅。
火越烧越近,热气烘得他脸皮发紧,他伸手去推,前面是一堵墙,墙也在烧。
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还在烧,他往后退,后面也是一堵墙,两堵墙夹着他,越挤越近。
画面一转,他又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旁边坐着方德顺。
他手里拿着白铁皮酒壶,他刚把盖子打开,还没来得及喝,方德顺一把抢过去,仰头猛地灌了两口。
然后方德顺就醉了,脑袋一歪,往墙边上一靠,两条腿一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走了,爱咋咋地。”
他一个人骂骂咧咧地拎着棍子去巡夜,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以后再也不给你喝了!”
街面上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棍子敲在地上,梆梆梆的,回音从巷子这头荡到那头。
画面再一转,街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
刀枪碰着刀枪,叮叮当当地响,火枪砰砰地放,声音又脆又闷,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挤过来挤过去,可他一个都看不清,那些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越使劲看越看不清。
他吓得转头就跑,手里的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马灯也扔了,只顾着跑,
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什么东西上都顾不上看。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蕙兰。
她站在街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冲他招着手,嘴里说:“当家的,快点。
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丰泽园吃饭吗?”
他心里一急,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拼命地喊:“快跑!后面都杀疯了,还吃什么饭!”
蕙兰没动,还在笑,还在招手。
“当家的,当家的。”
耳边传来苏蕙兰近在咫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不像梦里那么远。“
快起来吃饭,志远、志诚他们来了。”
林守义猛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炕柜,接着是苏蕙兰站在炕沿边的上半截身子。
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正轻轻地摇着他。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心口还在突突地跳,嗓子有些发干。
他愣了两息才缓过神来,原来刚才那些都是梦,火、方德顺、喊杀声、蕙兰招手,全是梦里的事。
他坐起身来,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蕙兰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咋了?做噩梦了?”
林守义点了点头,没说话,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苏蕙兰把他要穿的衣服一件一件递过来,裤子,棉坎肩。
他穿上裤子,套上棉坎肩下了地。
外间传来安平的声音:“二舅,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桥看杂耍吗,啥时候去呀?”
苏志诚的声音传过来:“这天儿多冷呀,等天暖和了二舅带你们几个都去。”
安顺紧跟着喊:“二舅,我也要去。”
苏志诚说:“好好,安顺也去,咱们都去。”
林守义掀帘子走出里间,外间屋里坐满了,是真的坐满了人。
屋子本来就不大,大大小小十多口人,可不就坐满了吗。
八仙桌西面都挤着人,苏志诚、苏志远、孟汀兰,加上安和几个小子,围着八仙桌坐。
靠墙的条凳上,淑英跟小菊坐得规矩,没往桌子上挤。
苏志诚正跟几个小的逗闷子,孟汀兰抱着小安福正在逗他,安福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不太熟的大妗子。
看到他出来,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苏家两兄弟笑着喊:“姐夫起了?”
孟汀兰抱着小安福也站起来,喊了声:“姐夫。”
林守义笑着摆摆手:“坐坐,一家人哪来这老些规矩。”
说完就往脸盆架子走去。
热水己经兑好了,陶盆里正冒着袅袅热气,架子上搭着一条干布巾。
他胡乱洗了两把脸,用布巾擦了擦
手脸上的水珠,转身往主位上走。
马秀娟凑到苏蕙兰跟前,悄悄问:“要开饭吗?”
苏蕙兰点头:“人都齐了,开吧。”
马秀娟转身就往外走,苏蕙兰给安和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去。
安和连忙跳起来就往外走。
三个人先后出了屋门,往灶间去了。
饭菜上得很快。
一壶酒先上了桌,随后是一大盆大米粥,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被放到了靠里的长条桌上。
接着是二合面馒头码在柳条筐里,黄澄澄的,一个个比拳头还大。
咸菜酱菜摆了几碟,酱疙瘩丝、腌萝卜条、咸黄瓜,还有一碟子切碎的辣椒酱。
主菜是一大盆酱肘子炖白菜萝卜,里头还放了一把粉条,摆在了正中间。
肘子是苏蕙兰特意从肉缸里捞出来的,肉炖得酥烂,皮红亮亮的,胶质都炖出来了,汤汁黏稠,
粉条吸饱了肉汤,亮晶晶地鼓着,白菜萝卜也炖得入了味,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一股浓香顺着盆沿往外飘。
端菜的时候,马秀娟就把小菊、淑英都叫了出去。
她把菜盆子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她们三个都搁西厢房屋里吃去了。
八仙桌坐八个人刚好,再多就显得有些挤了。
苏蕙兰捧着碗,走到长条桌跟前,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
她盛好一碗,就搁在一边,接着盛第二碗,一碗一碗地摆在条案上。
粥盛得匀,每碗八分满,留出沿口,端的时候不洒。
安和站在旁边,一趟一趟地往桌上端,先把林守义那碗搁在他跟前,又把苏志远、苏志诚的碗依次摆了,
最后把剩下的几碗搁在几位女眷和孩子们跟前。
苏蕙兰盛完最后一碗,把勺子往盆里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才转身端碗坐下来。
等她坐下后,林守义拿起酒壶,先给苏志远倒了一盅,又给苏志诚倒了一盅,最后给自己满上。
他端起酒盅让了让:“来,咱哥仨先走一个。”
苏志远、苏志诚也都端起酒盅,示意了一下,都干了。
这顿饭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