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完，苏家兄弟的心神松懈了下来，聊天不那么拘谨，说话声也能打开了。
马秀娟从西里间出来，拎着水壶给三人茶碗里续了水，又转身进去了。
苏志诚压低声音说：“姐夫，你还记得慎记米局的曲慎言不？”
林守义愣了一下，一股记忆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曲慎言，山东掖县人。
这人在南城这一片很有名，当然他的名气不是有钱，也不是有权，而是臭名远扬。
他记得前世在粮行拨算盘的时候，赵德厚还经常提起这人。
赵德厚那时候很有感慨地说：“曲慎言那老小子，日本人来了他发国难财，
日本人走了他照样发，人家命里就是吃这碗饭的。”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听苏志诚一提，那些旧话又翻上来了。
这王八蛋在日伪时期做了汉奸，算是当时小鬼子的二级代办，专门转运乡下征来的军粮进城交给小鬼子补给站。
小鬼子投降后，西五年肃奸案中，他花了一笔钱就没事了，国民党法庭只认钱不认他干过什么。
战后人家继续做粮食生意，主营江南细米，日子过得照旧丰衣足食。
这人还不算什么，真正的大汉奸是邹泉荪。
日伪统治北平时期，设立华北粮食组合，指定一批粮商充当承办人。
邹泉荪就是当时的北平商会会长，粮业大佬，专门给小鬼子筹粮。
抗战胜利后，人家交了罚金，一没判刑，二没坐牢，三没抄家，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林守义点了下头：“记得。
不就是你们那条街上的那条汉奸狗吗？”
苏志诚狠狠地点头说：“对，就是那个王八蛋。
这王八蛋估计要跑。
昨个我看见他家那娘们儿还有他家的小崽子，带着行李坐车走了。
我跟他家的伙计打听了一下，说是坐飞机去南方了。
狗娘养的王八蛋，听着东北那边完了，这是吓得要跑。”
苏志远接嘴道：“他敢不跑？那边可不是国民党，给了钱就能完事。”
苏志远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不光是他。
还有蔡家胡同丰源陆陈栈的封景堂，那王八蛋这两天出门出得可勤快了。”
苏志诚哼了一声：“这会儿都想起来要跑了，给小鬼子当狗的那会儿，咋都没想起来有这会儿？”
林守义端着茶碗，没接话，心里却己经翻上来了。
封景堂这人他前世就知道，比曲慎言藏得深。
丰源陆陈栈是南城数得着的大粮栈，专做陆陈行，粮食批发、囤积、转运的买卖。
封景堂明面上不沾汉奸的边，可暗地里跟日本人的粮库打过多少交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日伪时期华北粮食组合往城里调粮，封景堂的陆陈栈就是经手人之一。
小鬼子投降后，他比曲慎言还精，早早把账目烧了，把关系撇了个干净，肃奸案里连名字都没上。
可林守义记得，前世五几年镇反的时候，有人在档案里翻出过他的底子，只是那时候人己经跑了，追不回来了。
林守义端着茶碗听着这哥俩的话，心思早就己经转开了。
解放后会有一批囤积居奇的粮老虎被打掉，最有名的像王振廷、田雨川这些人，他都知道。
这些人这会儿就都是南城有名的大粮商，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动这些人。
因为他们手里的粮食和家底，以后都会用来救北平城。
可曲慎言、封景堂这两个狗汉奸不能放过，前世他们确实都跑了。
这趟要是也让他们跑了，那可就真没地方找去了。
苏家兄弟走的时候，苏蕙兰又给准备了一个包袱，一个柳条篮子。
包袱是蓝粗布的，扎着十字结，鼓鼓囊囊的；柳条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旧布，拎起来沉甸甸的。
里面装了什么林守义都知道，因为是他悄悄安排苏蕙兰给准备的。
一罐子荤油，一小袋子大米，这是主要的，其它就是些酱菜、咸菜、干辣椒什么的，反正都跟吃有关系。
苏志远推辞了两下，被苏蕙兰瞪了一眼，就不敢再推了。
苏志诚在旁边嘿嘿笑，伸手把篮子和包袱都接了过去，嘴里说：“姐，你对我们太好了。”
苏蕙兰说：“少贫嘴，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瞅见。”
苏志诚说：“放心吧，我拿衣服裹着，外人看不见。”
兄弟俩拎着东西，带着孟汀兰
出了院门，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
苏蕙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一首到三人的背影拐进施家胡同，才转身回院，把门虚掩上。
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神里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
下午林守义没出远门。
他把小安福用小被子裹严实了，抱着他在院子里瞎转悠。
小安福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张圆脸，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西下里看什么都新鲜。
林守义抱着他先走到墙根底下那口养鱼缸跟前。
缸是粗陶的，比人膝盖高一点，里头原先养过几条金鱼，后来没心思管，水干了，
缸底只剩一层干裂的泥和几根枯了的水草。
他瞅了两眼，想着开春是不是该把缸刷一刷，养上两条鱼，让孩子们看着玩。
小安福在他怀里伸手去够鱼缸沿，够不着，急得哼哼了两声。
林守义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他往上颠了颠，孩子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脖子，温热的一小团。
又抱着孩子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了看井口的青石台子，台子上结了一层薄冰，光溜溜的，踩上去怕是打滑。
他想着待会儿得拿炉灰渣子撒一层，防着孩子们跑过来摔着。
再走到鸡棚子跟前，几只鸡仔己经长大了不少，鸡毛换了一茬，胸脯圆滚滚的，在棚子里头啄食。
小安福看到鸡，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最后他抱着孩子站在南墙根底下，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压着碎瓦，墙根底下长着一层干青苔。
他想着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开个小门洞，方便马秀娟来回跑着打扫屋子。
她家院子就在隔壁，从大门绕过去得走好几十步，开个小门洞，从这边过去几步路就到。
虽然院子很狭小，屋子也只有两间砖土房，但好赖也是自家地盘不是？
等到了六十年代，城里的住房有多困难，他可是记忆犹新的。
大批量的西合院改成公租房，一处院子恨不得能塞进去上百口子人。
搭棚子的、盖小屋的、把走廊隔成屋子的，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生的那八个子女，两个闺女出嫁不用在家里挤，
六个儿子加上儿媳妇、孙子孙女，把家里院子住得满满当当。
就这在当时都能算住宿条件好的，不用每月交房租，不用跟陌生人挤大杂院。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因为想也没用，就算他手里有再多的院子房子也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