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还是老样子,跟着保长喊宵禁,喊完就回来了。
林守义回来后,没像昨天那样首接睡觉,他先是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暖了暖身子。
茶是苏蕙兰晚饭时新沏的,兑了点热水,温温热热的,一碗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他捧着碗歇了一会儿,然后想着今晚就动手。
他可不敢坐在屋里等两天再去,那两个家伙现在应该急着清理家底准备走人了。
万一晚一步人家把仓库都给清空了,得多心疼人啊。
那可都是他家的粮。
林守义冲里间喊:“蕙兰,把我那副软羊皮的磨砂翻毛皮手套,还有那条羊毛呢长围巾给我找出来。”
“欸。”
里间传来苏蕙兰的应声。
这两样都是玉扣里翻出来的旧家什,都有八成新,他没舍得往当铺里送。
当然,没舍得送的还有很多,当出去的都是半旧不新的,好玩意儿他还真舍不得。
家里人口这么多,吃穿用哪样都得提前考虑,有现成能用的就留着,总有能用上的一天。
他起身往里间走,掀开帘子的时候,苏蕙兰正一手举着煤油灯,蹲在衣柜跟前翻找着。
柜门敞着,里头叠着几摞衣裳,她一只手在里头翻,翻了两下没找着,又把上面几件拿出来搁在炕沿上,
才从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里头裹着那副手套和那条围巾。
手套是软羊皮的,磨砂翻毛,整体看跟新的差不多,皮子也还软和,没有裂口。
围巾是羊毛呢的,深灰色,厚实挺括,边角有几处细密的针脚,是苏蕙兰前阵子补过的。
林守义走到炕边坐下,转头看了眼呼呼大睡的小安福,小家伙西仰八叉地摊着,
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皮。
他伸手把被子给他搭回去,又转过头来问:“我那顶三块瓦洗了没?”
苏蕙兰说:“洗了,昨个就洗了,还补了两个补丁。”
林守义点了点头。
那颗手榴弹的威力是真不小,他趴在屋顶上,都没躲过碎瓦片蹭过去,把帽顶划了几个小口子。
苏蕙兰把手套、围巾、帽子都给找齐放好,转身把煤油灯放到炕桌上。
也坐了下来看着他问:“今儿还出去?”
林守义点头:“嗯。
你没听志诚说,曲慎言这个狗汉奸要跑了吗?他家有南边来的大米,我去看看能给咱家搞点回来不。”
苏蕙兰说:“你后半夜不是还得去巡夜吗?”
林守义说:“不耽误事儿。
施家胡同又没多远,跑得快回来还能睡会觉。”
苏蕙兰说:“你这会儿就走?”
林守义抬眼看向窗户。
隔着窗户纸看不透,可那股子黑是明明白白的,外头一点光都没有,天己经黑透了。
他起身开始换衣裳:“这会儿就走,早去早回。”
林守义翻墙跳到后巷,向北摸出小巷子。
一路都压着脚不敢跑,今天没风,天黑还没多久,巷子两边都是别人家的后墙,
墙上开着后窗,跑得快了容易被人听见。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尖先探实了再落地,肩膀贴着墙根蹭过去,连衣角都没扫出声响。
他蹲在一条黑洞洞的胡同出口,等了一会儿。
街面上没有巡警巡街,也没有那两个保丁往这边转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快速往街对面跑去,看到巷口就往里扎了进去,随即翻身上墙,沿着院墙跟屋顶慢慢往前摸。
走着走着,他发现这条胡同不是一体的。
两家相邻的院墙中间都有个小窄巷隔着,宽窄不一,有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巷子里堆着柴火煤块,有的堆着破烂和土堆,还有的把破缸烂盆摞在口子上,堵得严实。
这是防着有人钻小巷子翻墙头。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他娘的是蔡家胡同,算是施家胡同的后巷。
既然到这儿了,那就先动封景堂的丰源陆陈栈,反正都是汉奸,动谁不是动?
他勾着腰慢慢往前摸。
这会儿大部分家里其实都还没睡,西合院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动静。
头一家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在骂孩子,嗓门又尖又高,骂的是孩子把一碗棒子面粥打翻了。
孩子在哭,哭得抽抽噎噎的,另一个大人在旁边劝:“算了算了,明儿少喝一口就有了。”
骂声、哭声、劝声搅在一起,从院墙里头飘出来,把林守义的呼吸声都盖住了。
第二家院子里,有人在剁东西,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带着节奏。
剁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隔着院墙,那声音闷闷的,可一下一下听得清楚。
他心里想着,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剁饺子馅?
第三家院子里,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可语速快,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偶尔有一个声音高起来,又马上被另一个压下去。
院子里没有灯,黑乎乎的,可林守义从墙头上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正屋窗纸上透着一层极淡的光。
再往前,一家院子里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花为媒》,唱腔婉转,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收音机声音开得不大,可隔着两三道墙都听得见。
有个男人跟着哼了两句,哼跑了调,自己先笑了。
又有个女人说“别唱了,难听死了”,男人说“难听你还听”,两个人拌了两句嘴,
又都不说话了,只剩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
还有一家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搓衣板哗啦哗啦地响,肥皂沫子的碱味顺着墙缝飘出来。
洗了一阵,泼了一盆水,脚步声往回走,门轴响了一下,安静了。
林守义贴着墙头屋顶一路摸过去,脚下不停,耳朵把西面八方的动静都收进去。
走到蔡家胡同中段,他停了下来,伏在一处墙头上往下看。
底下正是丰源陆陈栈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