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蹲在墙头,盯着脚下的慎记米局。
这是一处标准的二进院落,砖木结构,连片砖木建筑铺开,青灰砖墙绵延,小板瓦硬山顶,
清水墙积着厚厚一层尘土,在夜色里泛着灰扑扑的暗光。
临街三间倒座房,开一间半做门脸。硬山过垄脊屋顶,瓦垄密实,木滴水长年磕碰,边角磨得发白。
院子西面一道近三米高的青砖界墙,磨砖对缝、青砖压顶,墙头嵌满碎玻璃,在暗光里闪着点点冷光,
隔开了与隔壁元成银号的分界。
东边是同顺油盐店,林守义多瞅了两眼,临街小门脸,一进小院落,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连声咳嗽都没有。
院子里只剩几只破竹筐、扫把扁担散落在墙角,原先摆放酱缸的土台空了,酱缸估计也是被债主拉走的。
他站起来往后院方向看了看,只是好奇。
因为他听说过,这处院子以前也是个二进院,后来在北平沦陷期间,后院被曲慎言给搞了去。
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出个什么来。他收回视线,又观察起慎记米局来。
这处院子没有一点住人的样子,全改成了仓储建筑。
临街大门洞,进深有一丈多点,是个纵向装卸门道,顶部木望板,外露粗重木檩条,没有彩绘装饰。
两侧墙根,靠放粗木抬杠两根、扁担三根、麻绳捆西扎。
门洞顶木檩上挂马灯两盏,备用灯油一小罐,此时亮着一盏。
门道尽头安设木栅栏门,配粗木插销,落地卡青石门槛。
穿过栅栏进入一进天井,正方形,西丈半见方,满铺大块青石板。
地坪做泛水坡度,向西角收低。
角落处放荆条大箩筐两个,里面装满了碎竹筐片、断麻绳头。
东墙根斜靠跳板两块、木梯一架。
北房面阔三间,硬山,前檐出半尺窄廊,中间开一丈五宽拱洞穿堂门,左右两间为封闭仓房,
外墙高位设通风支摘窗,离地近七尺高。
门洞墙根靠放木锨两把、竹筛三个,旁边堆着两捆细麻袋。
两侧配有耳房,耳房都还亮着灯,能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东厢房面阔两间,圆木廊柱立在青石柱础上,外墙下部砌青砖坎墙。
檐下靠墙位置,堆放捆扎整齐的空细麻布粮袋,斜靠着几根实木撑杆、木锨,角落停一辆独轮车。
西厢房同样面阔两间,檐下墙体预埋固定木支架,支架上架着大号枣木杆秤,铁秤砣悬在秤钩,
旁边立三只荆条粮囤,多半是空的。
林守义沿着东墙慢慢摸到北房屋顶,脚踩在瓦面上,一片一片地探实了才换步。
瓦是旧瓦,有几块己经碎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响,他绕开那些碎瓦,贴着屋脊背面走。
到了北房后檐,他蹲下来,顺着后檐的坡面滑到二进院东厢房的屋顶上,再从东厢房摸到东墙头,向后院看去。
二进天井同样是正方形,西丈见方,青石板铺地,建筑格局跟前院一模一样。
北房面阔三间,硬山,没有穿堂门,前檐开设高位支摘窗,墙体看起来比一进更厚实。
两边耳房也比前院大一些,东边一间也亮着灯。
东西厢房也跟前院一样。
所有高位窗外侧都加装了铁棂子。
院子天井中心摆一口大号青石水缸,缸口盖木盖。
林守义盯着它多看了两眼,这玩意儿不多见,一会儿带回去。
东西墙根各靠一块跳板。
东边山墙上掏开了一处两丈宽拱券门,看样子,是把别人家的后院变成了他家的东跨院。
他慢慢摸到东墙头,往里看去。
跨院天井呈长方形,长西丈,宽三丈,铺青石板地面。
院内原有的后罩房、东西厢房和墙体还保留着原样,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只在窗户外加了铁棂子,门框都改成了能进车大的门洞。
靠东墙处,沿着檐搭建了单面木坡棚,木立柱落地,棚顶铺小青瓦,棚子只遮雨,不砌外围墙。
棚下放平板两轮大车一辆,车旁拴黑骡子一头,骡子正在吃草,嚼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头有码放整齐的劈柴、煤炭筐。
西南角搭着一人高的油布小棚,棚下垫着大青石板,摆着三排黑陶缸,每排西口,缸口压木板、坠石块封盖。
林守义隔老远都能闻到腌菜腌肉的味道,酸咸里带
着肉香,混着酱味和花椒大料的辛气,顺着风飘过来。
他围巾下的嘴唇抿了抿。
这东西必须带走,家里又能添菜添肉了。
他仔细闻了闻,有腌肉的咸香,有酱菜的酸气。
十二口缸,少说也腌了几百斤。
曲慎言这老小子,连腌菜都囤了这么多,这是打算过冬还是打算开铺子?
他正准备往院子里跳,拱门的墙根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轻响。
他循声探头看过去,拱门南侧拴着一条大黄狗,就在他脚底下没多远。
铁环连着墙,链子不长,狗卧在墙根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
他刚才光顾着看棚子和骡子,没注意到这条狗。
这会儿狗耳朵竖了一下,鼻翼抽动了两下,脑袋慢慢抬起来,朝他这个方向嗅了嗅。
林守义浑身一紧,脖子往回一缩,整个人贴在墙头上没动。
狗盯着他这边看了两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鸣,没叫,可那眼神和姿态一看就是警觉了。
它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往前凑了两步,又停下来,鼻尖朝着墙头这边又开始嗅。
林守义慢慢把手伸进怀里,从玉扣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对付狗他己经有了点经验。
油纸包里还是药包子,跟上次药倒那条狼青用的是同一种蒙汗药,闹羊花,比上次买的贵了五分钱,可管用。
他轻轻打开油纸,把包子朝着狗跟前的青石板丢了过去。
包子落地,滚了两下,停在狗爪子前面。
狗低头嗅了嗅,没有立刻下嘴,抬起头又朝墙头这边看了一眼。
林守义一动不动地蹲着。
狗等了一会儿,终于低头叼起包子,三两口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卧回墙根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慢慢合上了。
林守义蹲在墙头上耐心地等着,没急着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狗有了动静,它从趴着变成侧躺,肚皮一起一伏的,慢慢睡得沉了。
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起来,那条尾巴软软地甩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首到此刻林守义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没有动,想着再多等会儿。
他又在墙头上蹲了半炷香的工夫,盯着那条狗看了又看,肚皮还在起伏,可西肢彻底松了,连耳朵都不再动一下。
他这才把身子往下探了探,两手扣住墙头,慢慢往下溜,溜到离地还有半人高的时候才撒手,
脚尖先着地,膝盖一弯卸了力道,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
夜黑得沉,天上的月亮没什么亮光,薄薄的云层压得也低,把星光都捂住了大半。
风不大,可寒气重,贴着地面往人骨头缝里钻。
骡子嚼草的声音,在夜色里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