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刚准备先去把肉缸给收了,东厢房那边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说话声:“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就不能跟你哥好好说说,让咱俩也早点走?孩子都跟着过去了,咱俩留在这儿连个念想都没有。”
林守义连忙缩进西厢房墙角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他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些不耐烦:“行了,不就是多等几天吗,又不是不让走,你着啥急呀?”
女人说:“你说的好听,这会儿机票有多难买你不知道?别到时候连火车票都搞不来,我看你傻不傻眼。”
男人说:“那我能有啥法子?该让谁先走,也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你没看老三不也没走成吗?人家那可是亲兄弟。”
女人说:“可人家屋里的走了呀,就剩老三一个大老爷们儿,后头怎么走都方便。
你就不能想法子也让我先走?我过去正好能照看孩子,省得咱俩都在这儿整天担心。”
男人说:“你走了谁做饭呀?院里还有这老些人干活呢,都不吃不喝了?”
女人说:“离了我就能饿死?馒头面条街上买不回来?”
男人说:“你冲我喊啥?是我不让你走的吗?”
女人哼了一声:“你就是个没用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守义蹲着没敢动,耳朵还竖着,听着东厢房那边的动静。
两人不说话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使劲翻被子的轻响。
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心里转了一下,曲慎言这家子,自己还没跑利索,底下的人先闹了起来。
人还没散,心先散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他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往腌菜棚子摸了过去。
半人高的油布小棚底下,十二口黑陶缸静悄悄地挤在一起。
缸口压着木板,木板上坠着石块。
他挨个摸了一遍,十二口缸连缸带腌货全部收进了玉扣。
缸底在青石板上留下十二个圆圆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转身就往墙上爬。
这边一看就是做饭和放杂物的地方,除了这几口缸,没什么值得费心思的。
翻进后院,他首接往就近的东厢房摸去。
单扇松木门有些老旧,挂一把旧铜锁,拦不住他。
他开锁推门,闪身进去,一股子布料和机油味冲进了鼻腔。
他拿手电扫了一圈。
两间连通的屋子,显得有些空旷,地上很干净,连个箱子腿都没多放。
只有靠北墙一排大木货架上摆着点东西,上面一层码着十几卷布匹,下面一层放着十几大捆皮棉,
都用油布裹着,捆得很整齐。
南墙边放着三箱洋酒,木箱封着,箱盖上印着外文标签。
旁边还有两个用蓝布蒙着的物件,从外形看着像缝纫机,机头、机身的轮廓都在布底下撑着,鼓鼓囊囊的。
他立马走了过去,掀开蓝布一角往里一看,还真是组装好的胜家缝纫机,八成新的样子。
机头上的漆面乌黑发亮,脚踏板上的防滑纹路都没怎么磨。
他蹲下来,手摸在机头上,冰凉的铁面硌着掌心。
有了这东西,踩踏板走线,缝衣裳做被子就简单多了。
他之前搞回来的缝纫机都是没拆封的整机,得自己组装,这两台是现成的,还是旧的,首接就能用。
心念一动,两台缝纫机连蓝布一起收了。
随后是酒箱,又转到北墙,连架子带布匹、皮棉一起收走。
整间东厢房转眼空了,只剩墙角一层薄灰和地上几道搬东西留下的印子。
他退出门去,锁扣好,贴着墙根往北房摸。
面阔三大间的北房,两扇对开松木门。
门前不是台阶,是硬面斜坡,独轮车能首接推到门槛边。
上下双门闩挂大号铜锁。
林守义开锁抬门闩,木门搬开一条缝闪了进去。
一脚踏进去差点没把他滑一跤,屋里的地面跟门槛一样高,违背了人进屋的习惯,脚底下不是低处,有点过高。
他稳住身子,把门缝慢慢合上,拿手电一照地面,嘴里不由地啧啧了两声。
整个屋子地面全都铺了一遍木楞子,离地半尺高。
木楞子一根挨一根,横着排过去。
这是防潮的讲究做法,比砖台子还透气,底下架空半尺,潮气
从楞子缝里走,
粮食搁在上头,一年半载也不会返潮发霉。
整个屋子也是连通间,有两根立柱顶着大梁做承重,柱子上缠着旧麻绳。
屋里没有大木货架,底下铺苇席,上面码粮食袋子,离墙一尺半留过道。
一垛一垛的大麻袋,码五层高,垛与垛之间留着窄缝,方便通风。
林守义走到左手边最近的麻袋跟前看了两眼。
袋子上毛笔字写:“江南白米,民国三十七年秋,佰斤。”
字是楷书,写得工整,一看就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他伸手按了按,袋子硬邦邦的,米粒饱满,透过粗麻布能摸出颗粒的棱角。
他两眼放光地开始动手,左手边两百袋的大米,被他风卷残云般地全给收了。
麻袋连着苇席和木楞子一起消失,地上一下子空出一大块,露出底下青砖铺的地面,砖缝里还嵌着漏出来的米粒。
他意犹未尽地快步往右边走去。
右边的麻袋少了点,同样码着五层高,最多是左边的一半。
他凑近了一看,袋身上写:“糙米,佰斤。”
他两手开动,也全收了。
右边全收完,整间北房空了,只剩两根立柱孤零零地立着。
林守义站在空仓里,拿手电扫了一圈,心里估了一下。
好大米近两百袋,糙米也有一百袋,光这些就够一家人吃上很久了。
他关了手电,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整个院子沉在夜色里。
他摸到门口,把门合上,铜锁扣好,勾着腰往院子里摸去。
他要去把那口青石大缸给收了。
一边走一边想,曲慎言这老小子,光一个后院的仓房就囤了这么多粮食,前院那几间仓房还没动呢。
这趟不给他搬干净了,都对不起他这么能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