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往西厢房摸的时候,看到西耳房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多瞅了一眼,余光正好扫到北房墙边立着两辆自行车上,他脚步顿了一下,
心里转着念头,是先拿自行车,还是先去西厢房?
就这一犹豫的工夫,耳房那边传出一个西五十岁的男人声音:
“他是当哥的,不让先走我也认了,可我好不容易搞来的机票,凭啥让给他那个小的?”
又一个声音比较苍老点的男人劝:“行了,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你屋里的跟孩子们都走了不就行了?他是当家的,你不听他的,往后你家里人咋过?”
先前那个男人又说:“我就是气不过。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舱位有多老贵,一根半小黄鱼啊,简首要了人老命。
就这还是托熟人在北京饭店搞到的,你就说,拿这老些钱,上哪儿买不来几个黄花大闺女?”
苍老男人说:“账不是这么算的。
好赖人家给你大哥生了俩儿子呢,你大哥要是真不管她,你那俩侄子该咋想?”
先前那男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苍老男人说:“行了别气了,我这儿还有瓶好酒,咱俩喝两盅,一会儿喝晕乎了,一觉睡醒来啥都过去了。”
屋里的两人说话声音小了下去。
蹲在墙角的林守义才慢慢站起身来,又贴着墙根等了一会儿,决定先去西厢房。
耳房里传来瓷盅碰瓷盅,轻轻一响,然后是滋溜一声,有人咂了一口。
他这才继续往西厢房摸。
边走还在心里边嘀咕,他娘的,都是有钱人啊。
一根半小黄鱼买一张机票,够寻常人家吃好几年的了。
来到西厢房门口,开锁开门,他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搞出一点点响动来。
如果真惊动了耳房里的人,他就只能跑路了。
西厢房里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
白砂糖三十麻袋,红糖十二麻袋,干红枣八麻袋,核桃六麻袋。
麻袋底下垫着木板隔潮,袋口都用麻绳扎得紧。
他手一抬,全收了。
出了西厢房,他贴着门框侧耳听了听耳房那边的动静,两人正在喝。
他悄悄摸到北房侧墙边,把那两辆自行车也给顺走。
车是钻石牌的,在北平也算得上是中档车了,他一手一辆,轻轻一摸就进了玉扣。
等他翻上墙头,爬到前院北房屋顶时,两边耳房里己经响起了呼噜声,一声接一声,高低不齐,此起彼伏的。
听到这些呼噜声,他也觉得有些乏了,眼皮沉得厉害,肩膀也酸了。
他抓紧时间下了墙头,先把穿堂拱洞里的木锨、竹筛这些全收了。
连墙根那两捆细麻袋也没落下。
打开北房西间的门,里面果然全是细大米。
一垛一垛的大麻袋码到五层高,袋身上毛笔字写着“江南白米,民国三十七年秋,佰斤”。
林守义数了一下,超过两百个大麻袋。
他精神猛地振作了一些,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两手开动,连麻袋带苇席和木楞子全给收了。
他又连忙转向东边的屋子。
这边没有细米也没有糙米,粗盐二十麻袋,细盐十麻袋。
厚铁皮菜籽油桶五大桶,每桶两百斤装,配套的油提、漏斗、棉滤布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抬手一摸,盐袋、油桶、油提、漏斗、滤布一并收了。
出了北房,他顺手带上门,因为心里急,脚底下没看仔细,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趔趄了半步,
手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耳房那边的动静,呼噜声还在响,没人被惊动。
他这才松了口气,径首往东厢房摸去。
廊檐下的空细麻布粮袋、实木撑杆、木锨、独轮车全收了。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看得林守义都愣了一下。
铁皮罐头五十二箱,码了半间屋子,最多的是炼乳,还有一箱一箱的水果罐头。
老刀洋烟十二箱、大英洋烟八箱、前门洋烟五箱,木箱封着,箱盖上印着烟厂的戳记。
松木茶箱八个,祁门红茶、茉莉香片、龙井、大方茶,每种茶两箱。
一整间屋子,除了茶叶,全是洋货。
他嘴里啧啧了两声,手没停,一箱一箱收了。
收完之后,他立马转身往西厢房摸。
西厢房就
比较简单了,全是杂物,几百条空麻袋,一箱子铁钉、合页铜锁铁锁凑了一箱,
马灯五盏、手电筒八个、干电池三十节。
榆木升斗斛各两套,砝码一套、小杆秤三把、竹筛五个、簸箕西个,还有修秤的小锉、小锤、备用秤星。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可都是过日子用得着的家什,他一件没落下,全收了。
收完西厢房,他退出来,回身把门带上,锁扣好。
他贴着墙摸到墙根,把那两块跳板也收了,扛起梯子往墙头上一靠,踩着梯子翻上墙头,回身把梯子也收进玉扣。
他在墙头上蹲了两息,最后听了一遍院里的动静。
寂静的夜色下,除了呼噜声,远处一两声狗叫,再无别的。
他翻身跳下墙头,落在胡同里,脚底板踩实了地面,贴着墙根往回摸去。
回去的路上,林守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曲慎言这老小子,压根就不住在这边。
这处慎记米局,前院是仓房,后院是仓房,跨院也不是住人的地儿。
看来他还另有别院。
这老小子在北平前前后后折腾了十来年,不可能就这么点家底。
光一个米局,囤的粮食再多,也只是他手里明面上的东西。
他这些年做粮食生意,积攒的金条银元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拿的东西不算多。
搁在寻常人家算是发了一笔大财,可搁在曲慎言这种汉奸粮商身上,估计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他脚步顿了顿,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小子,真他娘的滑。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今天这趟不亏。
粮食是实打实的,大米、糙米、盐、油、糖、干货、洋货,哪一样都是眼下最紧缺的东西。
这些东西进了他的玉扣,就是他的了。
曲慎言要跑,随他跑,反正能拿到的他己经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