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乖乖待在院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疯跑打闹。林小凤懂事,蹲在墙角帮着捡拾散落的柴草,动作轻柔麻利。林小根跟在姐姐身后,闷不吭声地帮忙,性格随了大哥安静腼腆。林小甜窝在母亲怀里,小嘴甜甜的,偶尔奶声奶气说两句话,惹得众人轻笑。
林父林母坐在屋檐下的旧木椅上,晒着太阳歇晌,眉眼间满是舒展。自打女儿进了城、吃上国库粮,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有了盼头,夫妻俩心里踏实了不少。
林初夏坐在院中青石凳上,安静看着一家人忙碌休憩。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慢悠悠朝着林家院门走来,是隔壁的张婶和刘嫂。两人手里都拿着针线,看似串门纳鞋底,眼神却不住往林家院里瞟。
这年头村里家家户户都清贫,顿顿野菜粗粮度日,半点油水都难得。中午林家飘出的肉香,村里人心细嗅觉也格外灵敏,两人循着味道来的。
林建军眼尖,最先瞧见两人。他脸上立刻挂上活络的笑意,主动迎上去搭话熟稔又自然,“张婶、刘嫂,快进来坐。”
张婶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眼睛往灶房方向瞟了瞟:“刚才路过你家门口,隐约闻着肉香了,初夏带肉回来了?”
没等旁人开口,林建军笑呵呵地接了话,“哪有肉哦!现在猪肉这么金贵,初夏这刚进厂上班,哪来的肉?那是灶膛里柴火没烧透,把锅底灰烤焦了的味道。”
刘嫂没理会他这说辞,目光落在气质越发出众的林初夏身上,笑着追问:“初夏进城上班的人就是不一样,看着越来越精神体面了。”
林初夏抬眼笑着回道:“是太久不见了吧?我看刘嫂也是越来越年轻了呢。”
“初夏就是懂事孝顺,进城上班了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张婶拍了拍大腿。
“可不是嘛。”刘嫂跟着附和。
林建军时不时搭两句话,接住话题,不让场面尴尬。林初夏偶尔点头应声。
张婶又往林初夏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初夏啊,城里头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
林初夏抿嘴一笑:“哪能呢,城里头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就是偶尔改善改善,再说没有肉票,有钱也吃不上啊。”
刘嫂点点头,又往林初夏身边靠了靠,像是想从她身上沾点城里的光似的:“那也强过咱们这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林建军插话道:“也不知道今年底分评怎么样”
刘嫂叹了口气:“别提了,听说是底分评了八分,可队里今年收成一般,一个工分才值几分钱。家里老小还指望着年底分点口粮呢。”
张婶也跟着叹气:“我家那小子倒是去了大队副业组,说是工分高,可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挣的工分也就勉强够换点粗粮。”
林初夏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只能笑着安慰:“婶子,刘嫂,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肯出力,总能吃饱肚子的。”
林建军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初夏说得对,咱们现在苦点,多挣点工分,将来孩子们有出息了,咱们也跟着享福。”
张婶点点头,又往林初夏那边看了看,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希望似的:“初夏,你在城里头,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人?要是能找个城里头的,那可就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林初夏脸颊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婶子,这事儿急不得,得看缘分。”
刘嫂也笑了:“是啊是啊,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也急不来。”
闲聊大半晌起身回去了,家里活多着呢。
午后的时光过得慢悠悠的,孩子们在院里玩耍。林初夏陪着父母坐了许久,听着他们唠着村里的琐事、地里的庄稼长势。
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秋日的天黑得早,夕阳斜斜落下染红半边天际,田埂土路渐渐染上暮色。按照班车的时辰,再不走就赶不上回城的车次,夜里留在村里次日赶路容易耽误上班。
林初夏起身收拾东西,她这次回来本就轻装简行,回去也是一样只带走那只旧竹篮。
听说她要回城,林母连忙起身转身进了灶房,从粮缸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白面馒头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路上颠簸别饿着肚子。厂里好好吃饭别太节省。”
大嫂王桂香也连忙说道:“要是厂里缺什么用的缺什么吃的,就往家里捎信别委屈自己。”
大哥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扫帚,走上前接过竹篮拎在手里,不多说话只默默转身往外走,打算送她到村口班车点。
二哥林建军开口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班车人
多看好自己的东西。”
三个孩子也围了上来,林小凤乖乖挥手:“小姑下次早点回来。”
林小根跟着点头小声道别。林小甜踮着脚尖,脆生生喊着:“小姑再见!”
林初夏看着一家人满眼牵挂的模样,轻轻点头:“放心吧,我在厂里一切都好。下次放假我再回来,不用惦记我。”
简单道别后她跟着大哥往外走。林建国一路沉默,护着她走在坑洼的村道上。平日里不擅言辞的庄稼汉,所有的牵挂和疼爱,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一路走到村口班车停靠点,此时暮色渐浓晚风微凉,田间的秋风带着阵阵凉意。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都是赶傍晚班车回镇上回厂区的。
林建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初夏,憋了半天才粗声说了一句:“在外好好干,别受委屈,家里一切有我们。”
“我知道,大哥。”林初夏应声。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老式班车嘎吱嘎吱的行驶声响,老旧的车身缓缓驶来,依旧是斑驳锈迹的模样。
班车停稳,林初夏接过大哥手里的竹篮,“哥,你回去吧,”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看着她找好位置坐稳,才默默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班车车门关上引擎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红旗大队村口。
窗外的田野、村落、老树渐渐向后褪去。车厢里依旧拥挤,尘土气息混杂着众人的呼吸,熟悉的颠簸感再次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