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张拂山撑着伞下车,怀里抱着个襁褓,雨水顺着伞骨砸成碎珠。
他走到门前,把襁褓递过去。
张九伸手接住。
低头的一瞬,襁褓里的女婴睁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双黑色的眼睛,清凌凌的。
半晌张九开口:“叫什么?”
“张起昀。她母亲起的。”
张九垂下眼,指尖轻轻拨开襁褓边缘,看了看那张小小的脸。
女婴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他转身走进别墅。
张起昀学会走路那天,扶着沙发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三步,摔了个跟头。
她自己爬起来,又走了两步。
张九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翻书,眼皮都没抬。
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在一个午后。
阳光从落地窗斜铺进来,她坐在地毯上玩一枚铜钱,忽然抬头看向张九,喊了一声:
“父亲。”
张九手里的钢笔顿住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着那双黑眼睛。
“叫张九。”
张起昀歪了歪脑袋,不太懂。
“张九。”
大腿酸得发抖,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她一动不动。
张九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踢一下她的腿弯,纠正姿势。
“稳一点。”
她咬着牙稳住。
张家的事,古墓里的门道,张九讲一遍她就记住了。
有时候她听得入神,会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窗外天都黑了。
一堂一堂课听下来,她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
张家很大,规矩很多,有成百上千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她问过一次:“张九,张家在哪里?”
“很远。”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张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
“这里就是你家。”
张起昀听懂了。
从那以后,她像换了个人。
天不亮就起来跑圈,跑到双腿发软也不停。扎马步扎到腿抖得像筛糠,她咬着嘴唇硬撑,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她用袖子一抹继续。
泡药浴时滚烫的药水灌满木桶,皮肤一沾上去就像被剥了一层。
第一次泡的时候她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掌心,愣是一声没吭。
后来每次泡完,桶底都漂着一层血丝。
发丘指的训练更是折磨。
炭火烧得通红,铁盆里铺满烧透的木炭,热气扑面而来,隔着一米都觉得皮肤要被烤焦。
张九往炭火里撒了一把黄豆,豆子落进炭灰里,瞬间发出噼啪的爆响。
“夹出来。”
张起昀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刚靠近炭火,灼痛感就沿着神经窜上来。
两根手指探进炭灰,触到一颗滚烫的黄豆,夹住,提起。
豆子在指尖滋滋作响,皮已经焦了,烫得指腹钻心地疼。
每夹一颗,指尖就多一层伤。
她开始和张九对打。
一开始连一招都接不住。
张九一掌拍过来,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又冲上去。
再飞出去,再爬起来。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她的骨头也断过好几回。
每一次断了,她自己接上,缠好绷带,照常训练。
张九从来没有心软过。
下手越来越重,招式越来越刁钻。
她被打趴下的次数数不清,但她站起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七岁那年冬天,她终于能在张九手下撑过二十招。
八岁那年春天,两个人打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高悬打到夕阳西沉。
最后一招,张九的拳头停在她鼻尖前三寸。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
那天晚上,张九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牛皮纸信封。
“明天出发,”他说,“目标资料在里面。”
张起昀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眼。
“活着回来。”
她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口袋。
“张九。”
“嗯。”
“我会活着回来。”
张起昀回来了。
泰晤士报的头版也刊登了一条新闻:
一名海关高级官员被发现死于家中,手腕割伤,初步判定为自杀。
警方在浴室发现尸体,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水温据推测与死亡时间吻合。
没有人起疑。
又过了两天,另一名官员在家中的书房里吞枪自尽。
遗书放在桌面上,字迹经笔迹鉴定确认为本人所写,内容涉及近期工作压力和私人债务。
再一周,第三名官员从自家阳台坠楼。
监控显示事发前后无人进出公寓,门窗均从内部锁死。法医鉴定结果为高空坠落致死,排除他杀可能。
一个月内,西名与文物走私案有关的官员接连死亡。
苏格兰场成立了专案组,反复勘验每一个现场,调取所有监控记录,排查全部社会关系,最终结论始终不变:
自杀,无一例外。
张九把做的面推到张起昀面前。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抬头问他:“下一个什么时候?”
张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先把伤养好。”
“没有伤。”
张九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
张起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张起昀和张九又恢复了日常对打。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两个人的脚步磨得发亮,墙上的裂纹添了一道又一道。
两个人从清晨打到日暮,打到手臂酸痛、呼吸灼烫,谁也不肯先停。
打完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张起昀甩了甩刀上的血,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擦刀布。
手指还没碰到布条,她心里想着过来,那块布忽然自己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飞进她手里。
张起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又抬头看了看原本挂布的位置。
她松手,布条飘落到地上。
她再次盯着它,心里默念——
过来。
布条颤了颤,笨拙地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无形丝线吊着的鱼。
张九站在院子另一边,手里端着茶杯,看到这一幕,他的茶杯悬在嘴边,眉毛挑起一个弧度。
“魔力暴动。”他说。
张起昀抬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暴动?”
她觉得这个词跟她刚才的状态完全不搭。
张九放下茶杯,走过来打量了她一圈。
“你自制力好,”他说,“一般人第一次魔力暴动,周围的东西会被炸飞一片。你倒好,就指挥了一块布。”
张起昀低头看着手里的擦刀布。
“……所以我现在是魔法少女了?”
张九难得地被她噎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看点动画片。”
“你让我看的。”张起昀提醒他。
去年有段时间他为了训练她的观察力,每天晚饭后强制她看一集推理动画,让她复述作案手法和漏洞。
张九不理她,转身走回屋里,丢下一句话:“明天加一节魔法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