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张起昀每次去东区出任务,总能“碰巧”遇见汤姆·里德尔。
她刚从接头人手里拿到一份文件,拐出巷子,就看见他坐在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恰好在那里看书休息。
“真巧。”他说。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第二次她取完东西出来,他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他抬起头,一脸“好巧又碰到你”的表情。
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
频率高到张起昀都有点纳闷了——
东区这么大,他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他总有办法出现在她必经之路上,像一只算准了投喂时间的流浪猫。
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追踪咒。
但检查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也懒得琢磨了。
随他去吧。
反正只是个想和同类待在一起的孩子。
偶尔任务不急的时候,她会顺手教他一两个简单的无杖魔法。
汤姆学得非常快。
有些技巧她只演示一遍,他就能复现个七七八八。
天赋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他身上那股对魔法的渴求和领悟力,像一团燃烧的火,迟早会燎原。
他不知道的是,张起昀每次教完他之后回到别墅,都会被张九多安排两组体能训练作为代价。
“在外面收徒弟了?”张九有一次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张起昀正在扎马步,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没有。”
就这样偶遇了很多次之后,汤姆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天是个阴天,两个人坐在东区一个废弃小公园的长椅上。
张起昀刚完成一个交接任务,顺路买了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正剥着壳往嘴里送。
汤姆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把栗子,暖呼呼的热气从指缝间升起来。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剥栗子的动作很快,食指和中指一捏,壳就裂开,完整的栗仁蹦出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
张起昀把一颗栗仁扔进嘴里。
“张起昀。”
她说的中文,三个音节对他来说陌生而拗口。
“起昀·张?”他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中文重复了一遍,发音七扭八歪。
张起昀被他那个奇怪的发音逗得嘴角上扬。
她用英文又说了一遍:“Qiyun。你可以叫我Qiyun。”
“Qiyun。”他用英文念了一遍,这回顺多了。
他在舌尖上把这个名字滚了两遍,假装专心剥栗子,把那三个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发现,每次他找到她,她总会给他一些吃的。
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黄油面包,有时候甚至是一整份炸鱼薯条,用报纸裹着,还冒着热气。
他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种事。
他感觉自己快被她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坐在那个破公园的长椅上。
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天空灰蒙蒙的,但两个人手里的烤土豆冒着白汽,把指尖烘得暖洋洋的。
汤姆咬了一口烤土豆,黄油在热腾腾的瓤里化开,顺着裂缝渗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在专心对付自己那份烤土豆的女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期待?紧张?还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怕她的答案会打破这段日子以来他所贪恋的一切。
张起昀正用勺子挖着土豆瓤,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呢?”
汤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只热气渐散的烤土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什么好孩子。”
张起昀继续挖着土豆瓤,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孤儿院做过一些事。有个孩子养了一只兔子,我把兔子吊在了晾衣绳上。
还有一次,我把两个男孩骗到了海边的一个山洞里,涨潮的时候差点把他们淹死。”
他说完了,等她露出厌恶或者警惕的表情,等
他预料之中的那句“那你活该”。
但张起昀只是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
“那又怎么样?”
“什么?”
“就算你弄死了那只兔子,差点杀死了那两个小孩,”张起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看着他,“对我来说那算不上什么事,不过他们在这之前做了什么?”
汤姆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了一下。
比利站在院子里朝他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怪物!你妈也不要你才把你扔在这儿的!”
那两个差点被淹死的男孩在楼梯上绊倒他,害他从楼梯顶端滚到底部,额头磕在台阶棱角上,流了好多血。
他抿了抿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他们挑衅我。”
张起昀摊了摊手。
“小巫师在幼年时期因为魔力暴动被当作异类排斥,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非常容易心理压抑,长期积累下去,会变成默默然。”
汤姆抬起头,眉头微皱:“默默然?”
“一种黑暗的寄生性魔法力量,诞生于压抑自身魔力的小巫师体内。”张起昀说,“一旦形成,宿主通常活不过十岁。就算活下来了,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比自己重要呢?哪怕你弄死他们,我都不意外。”
汤姆怔怔地看着她。
连这样的行为也能认同吗?
“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望着面前的张起昀,又补了一句:“我想和你当朋友,起昀。”
张起昀沉默了一会。
“可我没交过朋友啊。”她说,“汤姆,是叫教名就可以了吗?”
汤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他说,“叫教名就可以了。”
“行。那我走了,汤姆。”
张起昀回到别墅的时候,张九正坐在客厅里擦一把匕首。
“张九。”
“嗯。”
“怎么交朋友?”
张九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张起昀。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蹙着,眼睛里少见地带着迷茫。
“跟着你的心走就行,”张九说,“你之前做的,不就很好吗?”
张起昀皱了皱眉,这种说法对她来说太模糊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