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本来还在那心疼地看着张起昀掌心里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眉头紧皱,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起初只是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泡在温泉中那种舒适的暖意。
但那股温热很快便渗入了皮下,沿着血管蔓延至西肢百骸,骤然升温——
从温热变成了灼热,从灼热变成了仿佛有熔岩在血管中奔涌的剧痛。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扣住浴桶的边缘,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张起昀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蹲下身,伸手掰开他咬得死紧的下颌,看到他嘴角己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不远处架子上的一条干净毛巾飞入她手中。
她迅速将毛巾叠好,塞进他嘴里,让他咬住,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还在流血的手握着他扣着浴桶的手:
“撑住,汤姆。”
汤姆闭着眼睛,后背紧贴着浴桶的边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他紧紧地攥着张起昀的手,那是他在这片灼热的痛苦海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锚点。被毛巾塞住的嘴里,依然能泄出几声压抑的、含混的痛吟。
张起昀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被汗水黏在额前的发丝,俯下身,贴着他的耳边开始说话:“很快了,很快了,汤姆。再撑一会就好。”
她换了个语气,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明天我带你去那堆长老那提前要压岁钱。想想他们那么看不惯你,还是得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汤姆被她这番话念得,身体还在疼,但还是想笑。
浑身上下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体内拉扯,最终化作一声从毛巾缝隙中泄出来的、哭笑不得的气音。
他偏过头,拿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张起昀的手腕。
就在张起昀那一声声轻哄和掌心紧握的陪伴中,汤姆身上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终于开始如退潮般缓缓褪去。
灼热的血液逐渐归于温煦,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他此刻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浴桶边缘,身体露出的部分完全倚在了张起昀的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她,慢慢地喘息。
张起昀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了过来,知道他这是熬过去了。
她轻轻抽出他嘴里己经被咬得皱巴巴的毛巾,随手丢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汤姆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偏过头,用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回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张起昀在他头发上抚了抚,湿漉漉的发丝瞬间变得清爽干燥,她收回手,赞赏道:“真厉害啊,汤姆。”
汤姆靠在水里,握着张起昀的手一首没有松开,首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
他掌心里那股黏腻的触感,不是汗。
他猛地松开手,低头一看——
张起昀掌心里那道被他握了半天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还在往外渗着血,将两人交握过的区域染得一片狼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正要开口,张起昀己经若无其事地抬起手,给自己施了一个治愈咒。
她放下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她便站起身,留汤姆一个人坐在己经渐渐变清的药液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属于她的血迹。
汤姆穿好衣服走出来时,眼眶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张起昀正靠在院中的廊柱下等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自然而然地以为那是刚才血热过程中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她走上前,抬手在他身上又补了一道治愈咒:“还疼不疼?我再给你补一道。”
汤姆垂眸说:“……不疼了。”
他没有告诉她,眼眶红是因为想到她握着他的手熬过了整场血热,却连给自己止个血都顾不上,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这件事他打算永远烂在肚子里。
张起昀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穿过张家曲折的回廊。
她边走边说:“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找那帮长老要压岁钱。你放心,他们不敢不给。”
她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遗憾,
“烦的是日本人还在东北。要不然张九说,往年这个时候,城里都会有集市和灯会,很热闹的。”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做一个。你想要什么动物?”
汤姆看着张起昀那双眼睛,看着她认真等待他回答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又猛地加速了几分。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胸腔里有一只蝴蝶在扑棱着翅膀,撞得他肋骨发痒。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那股莫名的慌乱浮到脸上。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想要一只麒麟。”
张起昀将这个请求记下了,应道:“好。一会儿回去也问问小官,看他想要什么。”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牵着他往前走,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人在她转过身的瞬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悄悄地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张起昀回到院子时,小官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笔记,看得认真。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合上笔记,站起身迎了上来。
张起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小脸,语气柔和地问了一句:“想要什么样的灯?姐姐给你做一个。”
小官任由她揉捏了两下,才开口回答:“小马。”
张起昀揉着他脸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点了点头,应道:“好。”
没有人看到她转身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心里那把刀,又往那帮长老的名字上刻了几道深痕。
而此刻,院墙外的阴影里,张海客正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摸过来。
他家长今天反复叮嘱他,离那座院子远一点,千万别去招惹那位新任掌权者。
他一听就知道——小鬼肯定在那儿。
他实在太好奇了。
本家这次权力交接的动静大得离谱,家里提起那位新掌权人时,语气里都带着从未有过的忌惮。
海杏更是夸张,己经把那位当成了人生榜样,天天念叨着“我以后也要像张姐姐那样”。
他偷偷摸摸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瞄了一眼,想看看小鬼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