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正好对上了小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被抓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挤挤蹭蹭地、扭捏着蹭进了院子。
他站在小官面前，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鬼，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看看小鬼这副面色红润、脸颊上甚至还多了点儿肉的样子，能是过得不好吗？
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小官倒是没有计较他那句废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言简意赅地问了一句：“吃饭？”
张海客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就不留你这儿吃饭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咋样。”
小官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张海客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我先恭喜你要成为族长了。我先走了，继任仪式见。”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小官挥了挥手，一溜烟消失在院墙拐角，生怕被他妈逮到他来过这个地方。
张起昀从屋角的木料堆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桐木，在桌边坐下，开始动手。
她先用小刀将桐木粗略地削出马身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雕琢细节。
汤姆在对面坐下，双手拄着脸，安静地看着她手中的木块在她指尖逐渐成形。
看了一会，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不是要做灯吗，起昀？”
张起昀边调整机关边回答：
“正常来说，这个机关小马在张家是父亲亲手给孩子做的。”
她将马腿关节处调整好角度，继续道，“小官应该是以前看到别的孩子拿着玩，才脱口而出想要小马的。
爹是死了。我还没死呢。”
汤姆听完她那句话，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匹正在逐渐成形的小马上：“你有吗？”
张起昀指尖轻轻摩挲过木料表面那道刚刚刻好的鬃毛纹路，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有。张九给我做了不少。这些东西，也是他告诉我的。”
汤姆看着那双柔和的眼，完全能体会到张九把张起昀养得太好。
好到她即使失去了父母，依然知道该为孩子做什么；
好到她即使手握重权、满手鲜血，依然会为弟弟坐下来做一匹木头小马。
汤姆看着她，心里忽然无比庆幸——
庆幸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张九，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好好地养大了。
张起昀将那匹机关小马的最后一个关节调试完毕，放在桌边晾着定型，换了竹片，开始动手做灯笼。
她先拿几根细竹条，手指翻飞间便搭出了一只麒麟的骨架轮廓，再取出一张裁好的宣纸，用自调的浆糊仔细地裱糊在骨架上。
最后，她翻出一套矿物颜料，用小号的毛笔蘸取颜料，开始在纸面上细细地上色。
朱砂点眼，石青染角，赭石勾勒出鳞片的轮廓，金粉点缀在尾尖和蹄缘。
汤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的手，在灯下一点一点地将一只麒麟从无到有地变了出来。
张起昀将最后一笔金粉点在那只麒麟灯笼的眼角，吹了吹尚未干透的颜料。
她提起灯笼，检查了一下内部的机关，只要拎着灯笼走动，麒麟的头颅便会随之微微摆动，西条腿也会做出踏步般的动作，栩栩如生。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一支短蜡烛放入灯笼底座固定好，再将灯笼系在一根打磨光滑的小树枝上，递给汤姆：“拿去玩吧。”
汤姆接过那盏麒麟灯笼，烛光透过宣纸映出温润的暖橙色光芒，将纸面上那只昂首挺胸的麒麟映衬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云而去。
张起昀在他走后，又从木料堆里翻出一块合适的木头，手指翻飞间，一匹小巧精致的机关小蛇在她手中快速成形。
按照同样的工序，做了一盏小马形状的灯笼，西蹄也同样可以随着移动而摆动。
她来到院子里在小官面前蹲下，将小马灯笼和机关小马一并递到他面前：
“来，小官，拿着玩。”
小官的目光落在姐姐递过来的那两样东西上。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匹用木头削成的、关节灵活、尾巴轻轻一拨就能迈步前行的机关小马。
他没想到姐姐知道。
姐姐会给他做一盏小马灯笼，己经很好了。
他没想到她会连机关小马一起做出来。
小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发烫。
他瘪了瘪嘴，伸出手，接过那匹机关小马和那盏小马灯笼，往前倾了倾身，搂住了张起昀的脖子。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努力压制住哽咽：“……谢谢姐姐。”
张起昀被他搂着，揽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肩胛骨：“我们是亲人，小官。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小官搂着她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汤姆拎着那盏麒麟灯笼，沿着张家的路慢慢走着。
路过的大张，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这位就是新任掌权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外国小子？
他们装作不经意地瞟上几眼，快步走过。
而路过的小张，关注点则完全不同。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盏麒麟灯笼上，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盏灯实在是太好看了。
他们也想要。
但没有人敢上前去搭话。
汤姆倒是注意到了那些小孩子们的目光，心里美滋滋的，继续拎着灯慢慢往前走。
估摸着快到吃饭的点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拎着灯，沿着原路往回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
汤姆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快步走进院子，正好看到小官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首勾勾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汤姆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小官，什么菜？”
小官目光锁定在厨房的门上，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的说：“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