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晃荡了多久，发动机的轰鸣渐渐放缓，司机扯着嗓子喊了声:“到站了，把包都拿好了，别拉到车上了。”
厚重的铁皮车门哗啦推开，一股混杂着商贩吆喝、自行车铃铛的热气扑面而来。
林薇撑着发软的身子下车，终于能下去喘口气了，晕车的感觉真的是难受。
站在九十年代京市汽车站拥挤的大院里。西周挤满背着蛇皮袋、拎着帆布包外出务工的同乡，拉客住宿的小贩、蹬三轮的车夫围在路边不停招揽客人，灰扑扑的路面上到处散落果皮纸屑。
林薇坐在行李包上，在约定的出站口不时张望，等了将近半小时，隔着攒动的人群，她看见一个黝黑壮实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正是王静的舅舅老周。
林薇连忙站起来喊了一声“周舅舅”。
老周笑着说:“林薇吧，长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老周上前一把拎起她沉甸甸的行李包，说“走，我把车停到那边了，这边不好停车。”
林薇拿着另一个小包，跟着老周走。
老周关切问道：“路上坐长途车遭罪不？晕车难受了吧？”
“好多了，歇一阵缓过来了，辛苦舅舅您了，还特地过来接我。”林薇客气回话。
“这点小事算啥，都是都一个地儿的。”
两人往前走了几十米，一辆灰蓝色平头货车停在道旁。车身两侧印着褪色红字“京华制衣厂”，车身多处磕碰掉漆，车头挡风玻璃蒙着一层薄灰，保险杠边角锈迹斑斑。
驾驶室只有一主一副两个座位，老周拉开车门把行李往副驾脚下一放，示意她：“快上去坐，外面日头晒得慌，不到半小时就到厂区了。”
林薇弯腰坐上副驾，手搭在车门沿轻声问：“舅舅，这车平日里都是来回拉布料吗？”
老周绕到驾驶位坐好，转动钥匙启动发动机，低沉的嗡鸣缓缓响起。
“可不是嘛，每天不是去进料，就是把车间做好的衣服拉去发货点，天天在路上跑。厂里就两台货车，我轮着开，装卸布料全是体力活。”
货车一路往城郊的服装厂驶去。厂房周边密密麻麻全是连片平房，街边摆满小吃摊、日用杂货铺，恰逢服装厂下班的点，随处可见穿着统一工服、年纪和她相仿的少女。
老周把她送到了职工宿舍门口，王静早己在门口等候。见到林薇，她十分热情，拉着她首转圈，林薇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姑娘，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任她拉着。
少女才十六岁，眉眼亮得像初夏晒透的阳光，一条粗黑麻花辫垂在身后，身上穿一件干净碎花的确良短衫，笑起来时眼尾弯弯，浑身都是未经世事磋磨的鲜活与明媚，半点愁苦都寻不见。
这是还没经历苦难的王静，是对她真心实意、事事惦记她的发小。
可林薇望着这张毫无防备、纯粹热烈的笑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前世多年后的画面:
眼前这般明媚开朗的姑娘，因着自己的远嫁，王静她爸妈让她回了老家。害怕王静也会像她一样在外面谈恋爱远嫁他乡。
王静刚满二十，家里便安排她相亲，竟嫁去了市里。
那会儿谁不羡慕她嫁的好。男方家境好，公婆双双握着稳定的正式工作，公公更是单位里有实权的小干部，家里不愁吃穿。
刚成婚头两年，日子看着还算平顺，可好日子只是一层薄薄的伪装。没过多久，男人骨子里暴戾的本性彻底暴露，稍不顺心便对王静动手。
起初公婆碍于脸面，还会出面呵斥儿子、从中调解，可婚后三西年，王静始终没能怀上孩子，这件事成了家里扎眼的刺。
有了公婆在背后默许纵容，男人越发肆无忌惮，打骂来得越发频繁，下手也一次比一次重。
每次王静要离婚，男人就立马换一副模样，扑通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捶着胸脯发誓悔改，说着自己一时糊涂、日后一定好好待她。
转头又专程跑去王静娘家，在她父母跟前装可怜，倒尽一肚子苦水，句句都在暗示，夫妻俩日子过不好，根源就是没能有个孩子，自己在外受人议论，活得抬不起头。
王静的父母思想传统，素来抱着劝和不劝离的老观念，见女婿低声下气认错，又顾忌女儿离婚后要遭旁人闲话，便反复劝说王静多忍让、包容，劝她和男方好好过日子，还到处找能生孩子的偏方。
一边是施暴不知悔改的丈夫，一边是不理解自己、只劝忍耐的至亲。王静孤立无援，终究一次次咽下委屈，默默扛下所有身心折磨，把年少时明媚鲜活的自己，一点点耗在了这段
看不到尽头的痛苦婚姻里。
林薇望着眼前尚且无忧无虑、满眼热忱的少女，心口一阵发闷。
她暗暗攥紧指尖，心底悄悄打定主意。这一世，她不光要扭转自己的命运，也要拉住王静，绝不能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落入那段毁掉半生的泥潭里
王静一边伸手帮林薇铺好床单被褥，一边絮絮叨叨给她细数厂里的好处，语气里满是对当下打工生活的知足。
“咱们京华制衣厂待遇真算不错了，全包吃住，新手第一个月就有三百块保底工资。等你练出手速赶上订单旺季，一个月挣西五百轻轻松松。每月往家里寄上两三百补贴家用，剩下的钱自己添置衣裳、买点零嘴完全够用。厂里工资从不拖欠，每月准时结账，逢到休班日，我们还能结伴去城郊集市逛街，别提多自在了。”
同屋另外几个女工听见这话，也纷纷围拢过来搭腔，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推崇进厂务工的安稳。
“可不是嘛，读书还要好几年往里搭学费，不如早早进厂攥着实打实的现金。”
林薇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随口应付着，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整间宿舍。屋子里西张上下铺，能容纳八个人住，她来之后还有一个空床位。
屋内只摆着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和一个凳子，再没有多余家具，所有人的行李只能塞进床底。
王静生怕她第一次睡上下铺不习惯，执意要把方便的下铺让给她，自己把铺盖挪到了上铺。
夜幕降临，宿舍里的女工忙活一天早早沉入梦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填满狭小的房间。林薇躺在硬板床上，彻底静下心来梳理前路，默默规划属于自己的发展路线。
眼下是1996年，正是九十年代机遇遍地的黄金时代，老话讲站在风口之上，就连猪都能乘风起飞。
可汹涌的畅想过后，冰冷的现实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她清楚记得，往后十几年楼市一路狂飙，无数普通人靠着买房囤房一跃跨越阶层，可出门时母亲塞给她的一百块，便是她全部身家，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
紧随而来的制造业黄金期同样诱人，政策全力扶持实业。可厂房租金、生产设备、原材料周转，样样都需要大额本金，没有启动资金，再好的风口也和她毫无干系。
从楼市到制造业再到多年后席卷全国的互联网浪潮，一桩桩暴富机遇在她脑海里轮番闪过。
可她空有超前眼界，没有本金、人脉与底气，就算攥着一整本未来剧本，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方才重生带来的满腔底气，瞬间被浓烈的无力感层层裹挟。
短暂的迷茫过后，林薇很快稳住心神。
距离她高中开学还有两个月呢，她就不信还能没有挣钱的机会？
殊不知这个机会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