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静舅舅便领着林薇往厂部人事办公室走。水泥小路两侧堆满成捆布料,空气中飘着布料纤维与浆糊混杂的味道,一排排缝纫机运转的哒哒声响从车间连绵传出来。
人事办公室不大,一张掉漆木桌,墙上贴着招工规章。负责登记的中年女人抬眼扫了眼瘦小的林薇,眉头当即皱起。
“老周,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太小,身份证拿出来我登一下。”
周舅舅搓了搓手,笑着递上一袋红枣,这是林薇在老家带来给周舅舅的,周舅舅语气客气又熟稔:“李姐,孩子老家乡下的,才刚毕业,看着嫩,实际虚岁十六了,户口本落在家里没带来。我在厂里干这么久,人绝对靠谱,有啥事我担着,你通融一把。”
李姐拿着红枣,又看在周舅舅常年帮厂里拉货的情分上,松了口,提笔在登记表上随手填了十六岁。
“行,看你的面子破例一回,可千万别对外声张,稽查队查到童工,咱们厂都要受罚。原本新进的小姑娘一律下缝纫车间踩机子,既然是你带来的,问问她想去哪个工位。
前世林薇在服装厂的那几年都在缝纫工位,日复一日踩着缝纫机,腰和颈椎都不好,重来一趟,她不愿再重复老路,正好借这个机会去服装厂其他工序学习一下。
不等周舅舅替她做主,林薇往前半步,礼数周全地开口:“李姨,周舅舅,我不想去缝纫车间,能不能让我去裁剪部跟着老师傅打下手?我不怕累,愿意好好学。”
李姐略感意外,一般新来的姑娘都嫌裁剪搬布料费力气,反倒都想去踩缝纫机。周舅舅也愣了下,随即点头应下:“行,裁剪那边张师傅我熟,我跟他打声招呼。”
办完简单登记,周舅舅把林薇送到裁剪车间,跟头发斑白、手上布满厚茧的张师傅嘱托几句便去忙运输的活。偌大车间堆着小山似的各色布匹,案板宽大厚重,卷尺、划粉、样板整齐码在一旁。
起初张师傅只当她是走关系混日子的小姑娘,没怎么上心,只吩咐她搬运布料、打扫台面。林薇半点不偷懒,手脚麻利,嘴又甜,师傅长师傅短挂在嘴边,递水擦桌事事周到。
趁张师傅休息的空档,她凑到案板旁虚心请教:“张师傅,这块样板画线有啥讲究吗?我看您每次排版都能省下不少布料。”
张师傅难得见个愿意主动琢磨的孩子,耐心跟她讲解排版省料的门道:“裁剪最值钱的不是手上刀子,是排版。布料长短、纹路都得对上,差一厘,一批货就要多耗几米布,老板少不了要追责。”
林薇听得认真,手里攥着划粉默默记要点,一有空就盯着师傅画样板、铺布、下刀整套流程。
“师傅,前道锁边、打版的数据会不会影响咱们裁剪尺寸?”
“你倒是有心,还往前道工序留意。版型尺寸差分毫,咱们裁出来的衣片全都作废,流水线工人再赶工也没用。”
一天下来林薇站的脚疼,但心里感觉很充实。
裁剪车间收工的哨声响起,林薇收拾好剪刀、划粉,帮张师傅把剩余布料归置妥当,才擦了擦手上沾着的布絮往外走。刚踏出车间大门,一眼就看见王静靠在墙边,脚尖轻轻点着地等她。
见林薇出来,王静立马迎上前,眉头轻轻皱着,带着几分着急:“你今天怎么耽搁这么久?再晚去食堂就得排老长的队,好菜都要被抢光了。”
“方才帮师傅整理边角料,耽误了一会儿。”林薇轻声解释。
两人并肩往厂区食堂走,一路都是下工的女工,三三两两说笑打闹。食堂里人声鼎沸,铁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果然排起了长队。好在队伍动得快,不多时便轮到她们,各自打了一份菜配米饭,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
两人端着餐盘坐下,王静扒了两口米饭,便兴致勃勃跟林薇说起缝纫车间的新鲜事。
“我们车间有个姑娘踩缝纫机总走神,昨天把自己的衣角缝进衣料里,扯半天扯不开,引得一屋子人全都笑她。还有管领料的大姐,脾气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谁手上针戳破了,她都偷偷塞创可贴。”
她眉飞色舞地比划,又说起集市衣裳、哪家小吃摊味道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里全是鲜活光亮。
林薇安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看着她毫无愁绪的模样,前世王静蜡黄的模样在脑海一闪而过。
匆匆吃完晚饭,王静收拾好餐盘:“接下来去哪?回宿舍歇着吗?”
林薇摇了摇头:“我想去跟我妈打个电话,免得她在家惦记。”
“那我陪你一块去,正好顺路散步。”王静爽快应下,两人结
伴走出食堂,王静拉着林薇拐进食堂旁的厂区小卖部,不用跑到邮电局,这里也安了公用电话,方便工友联系家里。
小店不大,一间小平房,里面却琳琅满目。靠墙立着木制货架,分好几层摆满杂货:有各色水果硬糖、牛皮纸包的糕点、橘子汽水,袋装瓜子,还有一些后来见不到的零食;散装雪花膏、红头绳塑料发卡、针线纽扣;底下一层摆满搪瓷脸盆、袜子、肥皂、火柴等一些生活用品。
柜台是厚厚的实木长桌,边缘被常年磕碰磨得发亮,柜面上搁着一台红壳公用电话机,连着卷卷的长电话线。柜台后头坐着老板娘,时不时抬眼招呼进店的工人。
狭小的地面挤着几个下班的女工,有人挑发卡,有人买冰棍,还有两个男工人站在一旁买烟,说话声、翻动货物的哗啦声闹哄哄的。
王静指了指柜台那头的电话:“你先打电话。我去买点瓜子等你。”
家里最早的电话号码哪怕隔了近30年,她也记得清清楚楚,她拿着听筒贴在耳边,耳边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杂音,等了片刻,熟悉又遥远的母亲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薇薇?是你吗?到京市一切都好吗?吃住还习惯吗?”
母亲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牵挂,林薇鼻尖瞬间一酸。前世相隔千里,加上过得不如意,一年到头难得通一次电话,等到后来满身病痛想多听听母亲的声音,却只剩无尽遗憾。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软语气,尽量说得轻快:“妈,我一切都好,王静和她舅舅都很照顾我,厂里宿舍干净,食堂饭菜也能吃饱,您别惦记。”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轻轻的叹气:“那就好,在外面干活千万别逞强,累了就歇,别舍不得吃喝,钱不用拼命往家里寄,照顾好自己身子最重要。”
“我知道,您放心吧”林薇顿了顿,轻声补充,“等过段时间我打算回家,开学正好回去念书。”
母亲闻言明显一怔,语气里又惊又喜:“真要回来读书?下次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妈,打工不是长久路子,我还是想回去上高中。妈,你盯着点婷婷的学习,让她别光顾着玩。”
两人又絮絮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听筒里的电流声断断续续,长途话费太贵,林薇不敢多说太久。
末了她反复叮嘱母亲保重身体,别日夜操劳,才不舍地挂断听筒。放下电话的那一刻,心口沉甸甸的郁结散了大半,心里多了一份踏实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