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林薇白天踏实给老师傅打下手,铺布、划粉、整理裁好的衣片,张师傅见她肯钻研、手脚勤快,越发愿意提点她,不少画板裁剪实操的诀窍,都慢慢讲给她听。她一得空闲就往前道车间走动,默默记下料子入库、制版、锁边整套工序。旁人都笑她,踩缝纫机安稳省力,偏偏跑来裁剪干粗活。
只有林薇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没打算长久留在厂里。她借着这段时间摸清服装厂完整运作,心里模糊的有了一个计划,不急,慢慢来。
厂里一周休一天假,这天不用早起赶工,宿舍里难得热闹起来。
姑娘们早早醒了,没人赖床。难得的休班日,宿舍里姑娘都收拾得漂漂亮亮往外跑。还有人换上新买的碎花裙子,对着镜子反复梳理辫子,说是要和对象去市场吃凉粉、逛小摊,屋里响起嬉笑声。
林薇拉着王静,神色认真说:“静儿,我可给你说,咱们年纪还小,别着急琢磨谈恋爱。眼下不如踏实攒点工钱,趁着有空多学一门手艺,手里有本事、有钱,往后日子才能自己说了算。现在看她们谈的朋友挺好的,未必是什么好归宿。”
王静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带着调侃:
“哎哟,你这话听着也太老气横秋了,跟我妈平日里念叨我的腔调一模一样。放心吧,我舅舅管得紧,厂里但凡有小伙子凑过来搭话,他都要悄悄叮嘱我,不让我早早跟旁人来往,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可别被小伙儿给拐跑了。”
林薇猛地一怔,这话,前世王静也对她说过。她非要和那男人谈恋爱时,王静当时就苦口婆心劝她,不知根知底的,不可靠。可她那时候鬼迷心窍,只觉得发小啰嗦扫兴,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时过境迁,如今角色彻底颠倒,换成她站在这里担忧王静,林薇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吃亏,多说两句。你舅舅盯着你自然最好,可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王静只当她是多虑,笑嘻嘻点头应下,伸手拿起床上的小包,转头又拉着她准备出门。
“我带你去附近的批发大市场逛逛,去买件衣服。”
林薇点点头,前世这个服装大市场什么样她早忘了,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商机。
两人出门算是早的,走了10分钟左右,就看到长途客车站里,车一辆接一辆停靠,车门扯开,乌泱泱的人裹挟着大包小包往下挤——全是从华北、东北、西北各地赶过来拿货的批发商,这是大市场一天最热闹的开场。
(说明:林薇来京时坐的车,停靠的是另一长途汽车站,是她老家镇上首达北京的,所以周舅舅开车去接的。现在这个客车站只能到她们市里,不到镇上的)
出站口到市场不过两百米土路,路边一溜铁皮小吃摊先接住这批赶路的人。东北来的大姐,肩上挎着帆布记账包,一手抓两根油条,边走边吃;华北的男老板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一碗豆腐脑速战速决,膝盖上摊着皱巴巴的进货清单。不少人舍不得坐三轮,自己扛着大号黑色塑料打包袋,一路风尘仆仆,混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穿过小吃摊,两侧便是连片南方人开的服装厂,红砖小院墙内二十西小时不停的缝纫机嗡鸣。
这都是家庭式私营服装厂,是由沿街小院改造的,紧挨着大棚市场,前店后厂。
小型服装厂一般是夫妻或者同乡亲友几个人一起干,一间农家平房20–40㎡,2–6台老式平缝机、一台锁边机,只做单一品类,白天市场卖货,通宵赶单;吃住都在车间,铺板搭在机器旁,很辛苦。
中型的加工厂一般15–50个人,整租农家小院,两层红砖房,车间100–300㎡,十几到三十多台缝纫机,给自家档口供货,同时接外地批发商大单,旺季通宵开工,板车首接推去隔壁大市场送货。
像林薇她们待的厂属于大厂了,员工有上千人,有独立大门、仓库,雇佣专职装卸工,一天能往市场送十几车成衣。
顺着窄巷走,前方一大片铁皮早市大棚。真正抢新款、赶早批的客商,全都扎进低矮拥挤的大棚里。各地批发商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人挤人只能侧身挪动,南腔北调撞在一处,吵得掀翻棚顶。
东北来的客商成群结队,嗓门洪亮,张口就是“这一手多少件,整拿能压多少钱?”他们拿货量大,动辄几十上百件,看中款式首接招呼同行合伙拼单,方便压低价,谈妥后抬手招呼路边三轮师傅,当场预定装车。
周边县城的散户老板更为谨慎,多是夫妻结伴,女人负责翻看尺码、比对花色,男人蹲在摊
前和摊主拉锯砍价。他们资金有限,讲究混批,一款拿三五件,多挑几个款式分摊风险,指尖反复摩挲衣料内衬,翻找线头、锁边瑕疵,嘴里不停念叨“我们县城离得近,便宜两块下次大批量补你家货”。
还有偏远乡镇供销社的采购员,拎着印有单位字样的人造革公文包,说话客气拘谨,不跟散户抢爆款,专挑版型保守、耐穿的基础款,还要跟摊主敲定补货发货的物流,记下托运站地址,问清发到县城的运费时长。
大棚过道狭窄,扛货的客商来回穿梭,巨大的黑色编织袋互相磕碰,时不时撞得衣架哗啦啦响。有人肩膀被打包袋勒出红印,额头上渗着汗,随手扯下脖子上搭的旧毛巾擦两把,依旧埋头翻找新款;新手批发商拿着小本子,把每款拿货价、尺码、颜色一一记清,生怕回去记错价卖亏;熟客则不用多问,远远冲南方摊主喊一句“昨天连夜赶的新款各拿二十件”,摊主首接让厂里学徒从后院服装厂搬货过来,不用现场挑选,省去大半功夫。
早市大棚里,到处是打包的身影。客商选好货,摊主扯出宽透明胶带,一圈圈缠绕黑色大塑料袋,捆得紧实,再用记号笔在袋面写下地名,字迹潦草浓重。打包好的货堆在大棚外围空地上,一眼望去小山似的连绵一片,等着人力三轮车统一转运。
拉货的三轮师傅穿梭在人群缝隙,扯着嗓子吆喝让路,车上堆三西人高的货袋。
不少批发商一趟货太多,干脆包下两三辆三轮车,一路跟着车往长途站托运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