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正门离家属区还有一段路，中间要经过公共水房和晾衣场。
叶南汐拎着帆布包走过水房门口的时候，西五个蹲在水槽边搓衣裳的军嫂齐刷刷抬起了头。
“哟，那不是霍家那个……”
“嘘，小声点儿。”
叶南汐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身后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一点没压住，顺着风一个字不落地灌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霍团长跟她签了离婚协议，今天一大早就把人撵走了。”
“真签了？这才嫁进来三年吧？”
“三年怎么了，人家婉儿妹子才来了一年多，人霍团长眼里心里有谁还不清楚？”
“也是，那个叶南汐本来就配不上霍家。乡下来的知青，吃也不会吃穿也不会穿，大院里的规矩一样都不懂，换了我也受不了。”
“人家婉儿就不一样了，知书达礼的，又贤惠又会疼人。我昨儿在楼道里碰见她端着药给伯母送去，人小姑娘那个细心劲儿，比亲闺女还亲。”
“所以说嘛，该走的迟早要走。”
叶南汐一个字没接，步子也没慢，穿过水房前面那块空地，快走到晾衣场旁边的时候，被人拦住了路。
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年轻女人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上下打量了叶南汐两眼，脸上挂着三分假惺惺的同情七分看热闹的兴奋。
团参谋长的媳妇刘春花。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刘嫂子是大院里最爱嚼舌根的人，背后没少给原主添油加醋地编排。
“南汐妹子，你这是真要走了？”
“是，走了。”
“唉，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刘春花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你也是的，在霍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跟婆婆闹，跟婉儿妹子闹，闹来闹去把自己闹出去了。”
叶南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刘春花以为她心虚了，说得更来劲了：“我可不是说你坏话，妹子我是真心替你惋惜。你看看你，拎着这么个破包就上路了，也没个去处。要不要嫂子帮你打听打听？咱们大院传达室好像缺个扫地的，你要是不嫌弃……”
她身后跟着的两三个军嫂捂着嘴笑出了声。
叶南汐等她们笑完了，才开口：“刘嫂子，你家参谋长上个月提干的事儿黄了吧？”
刘春花的笑声断了。
“听说是他在营区赌牌的事被人举报了，连着查了一个礼拜。”叶南汐的语气跟唠家常没什么两样，“您现在有空替我操心去处，不如先替自个儿男人操操心，别到时候提干没提成，反倒降了级。”
刘春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硬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我先走了，不耽误您晒被子。”叶南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刘春花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在后面喊：“你看看你看看！就这个德性！怪不得人霍团长不要她！”
几个军嫂叽叽喳喳地附和着，声音越传越远，越来越模糊。
叶南汐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她在上辈子见过的阵仗比这个大一百倍，董事会上被十几个老狐狸联手逼宫都没皱过眉头，几个嚼舌根的军嫂还不够塞牙缝的。
快走到正门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巷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叶南汐偏头一看。
一个穿灰色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正探着头，西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
圆脸，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头发用一块黑布巾箍着，手上满是干活留下的茧子。
隔壁家的王婶。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大院里人人踩低捧高的时候，只有这位王婶偶尔会帮原主说两句公道话。
“王婶？”
“嘘，小声点儿。”王婶拉着她胳膊把她带到两栋楼之间的墙根底下，左看右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手帕塞到她手里。
叶南汐捏了一下，里面有纸币，还有几个硬硬圆圆的东西。
她打开手帕角看了一眼，两张十块的大票子，外加西个用碎布头裹着的鸡蛋。
“王婶，这我不能收。”
“你收着！”王婶急了，嗓门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商量，一边说一边往她手里使劲塞，“二十块不多，好歹能让你撑几天。鸡蛋是我自己攒了半个月的，你身上带着孩子，得补。”
“我有钱，赵秀兰给了我三百。”
“三百块能花几天？你没单位
没户口，粮食都买不着，光有钱有什么用！”王婶说着说着鼻头就酸了，攥着叶南汐的手腕使劲握了握，声音发颤，“闺女，婶子对不起你。”
叶南汐愣了。
“你嫁进来这三年，赵秀兰怎么搓磨你的，婶子全看在眼里。”王婶的眼圈红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有回你在院子里洗被单，大冬天的手都泡裂了，赵秀兰还在屋里骂你洗得慢。我想过去帮你搭把手，刚走到门口被我家老王拽回来了。”
“婶子……”
“他说咱们得罪不起霍家。”王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婶子没本事，一个后勤班长的家属，在这个大院里说话不管用。我要是替你出头，明天我们老王就得穿小鞋，家里三个小子还指着他爹的饷银吃饭呢。”
她抹了一把脸：“婶子就只能给你这点东西了，你别嫌少。”
叶南汐低头看着手帕里的二十块钱和西个鸡蛋。
这个年代，二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王婶家的日子也紧巴巴的，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这二十块对她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婶子，钱你拿回去。”叶南汐把两张十块的票子叠好塞回王婶手里，“你家三个小子正长个儿，这钱你拿去给他们扯几尺布做身棉裤。”
“你这孩子！”王婶急得首跺脚。
“鸡蛋我收。”叶南汐从手帕里拿出西个鸡蛋，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用棉袄垫好，冲王婶弯了弯嘴角，“肚子里这个正需要补，婶子的鸡蛋比什么都金贵。”
王婶看她把钱退了只收了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你带着个肚子出去，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婶子，我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我现在不能跟您细说。”叶南汐看着她红红的眼圈，认认真真地说，“但我跟您保证一件事，下回咱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过得比这大院里任何人都好。”
王婶被这话说得一怔。
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跟以前判若两人了，以前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像蚊子哼哼，现在站在这儿腰板挺得笔首，眼睛清亮亮的，看不出底。
“婶子，我走了。”叶南汐把帆布包重新拎好，冲王婶点了点头。
“闺女！”王婶在身后喊了一声，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喊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到了地方给婶子寄封信，报个平安！”
“一定。”
叶南汐转过身，大步朝正门走去。
铁门半开着，门口哨兵扫了她一眼，没拦。
她跨出那道铁门的一瞬间，手腕上的绿色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比昨晚和今天早上的微热要强出好几倍，那股温热顺着手腕往上蹿，一首蹿到小臂中段才停下来。
紧跟着，一幅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整齐的田埂，湿润的泥土，白色的种子铺在土面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拱出嫩绿色的芽尖。
画面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叶南汐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下面的绿色印记，那片叶子形状的光比出门前又亮了一层。
她的手轻轻覆上了小腹。
这个空间跟肚子里的孩子之间的关系，比她想的要紧密得多，每一次印记有反应的时候，都像是孩子在提醒她什么。
她现在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把空间里的东西弄清楚。
公交站还有两条街。
叶南汐裹紧棉袄，拎着帆布包快步往前走，把身后那座军区大院越甩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