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拎着帆布包穿过家属区的小路，两排灰墙瓦房之间飘着谁家煮粥的米香，北风灌进棉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脚步不停地往正门方向走。
刚过了前排家属楼的拐角，一股鸡汤的腥香味就飘了过来。
“南汐姐姐！”
柔柔软软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林婉儿端着个搪瓷盅小跑过来，脸蛋冻得微红，眼眶比脸蛋更红，一路小跑着到了叶南汐面前才停住，喘着气说：“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叶南汐没停步：“字签了，钱拿了，不走在这儿过年？”
“可是……”林婉儿追上她的步子，把搪瓷盅往她面前凑了凑，上头盖着碎花棉布，热气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我炖了鸡汤，你好歹喝一口再走，外头这么冷，空着肚子上路多遭罪……”
叶南汐停住了脚。
不是因为鸡汤香，是因为她想问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炖的？”
“一大早起来炖的！”林婉儿回答得飞快，“我五点就起了，整整熬了一个多小时。”
“鸡哪儿来的？”
“昨天下午去供销社排队买的，等了好久才抢到半只。”
“昨天下午。”叶南汐重复了一遍。
“嗯。”林婉儿点头，一脸真诚。
“昨天下午你去供销社排队的时候，我的离婚协议还没签呢。”
林婉儿端搪瓷盅的手晃了一下。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今天一定会走，提前一天去备了鸡，五点钟爬起来炖了汤，算准了时间堵在我出门的路上？”
风刮过巷子，搪瓷盅上的碎花棉布被吹得噗噗作响。
“我，我不是特意……”林婉儿的声音矮了下去，眼珠子转了一圈，“我是炖给伯母补身子的，她昨晚没睡好，我心里惦记。”
“那你应该往回走。”叶南汐抬手往身后指了指，“赵秀兰在屋里坐着呢，你端着鸡汤朝大门口跑，是出去给门口哨兵喝？”
林婉儿咬住了嘴唇。
“我是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姐姐你要走了，拿着汤就追出来了……”
“赵秀兰的屋子到这条路隔了三户人家，你能听到我走路的动静？”叶南汐歪了歪头看她，“婉儿，你这耳朵可真灵。”
路边一个端着搪瓷盆去水房的军嫂听见这话，差点绊在台阶上。
林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姐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曲解我？我对你一片好心……”
“行。”叶南汐打断她，“就算你是临时起意追出来送汤的。你自己先喝一口。”
林婉儿的眼泪在脸上停了半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先喝一口，你没听清？”
“姐姐你不信我？”林婉儿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泪珠子一串接一串往下掉，“我对天发誓，这汤里什么都没放！你要是不信我可以……”
“我让你喝你就喝，废什么话？”
这句话干脆利落地甩出去，连路边那个端搪瓷盆的军嫂都停下了脚步，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看。
林婉儿捧着搪瓷盅站在原地，不喝也不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三秒后她咬了咬牙，揭开搪瓷盅上的碎花棉布盖子，低头喝了一小口。
汤水咽下去之后她抬起头，含着泪看叶南汐：“姐姐你看，什么事都没有。你能不能别这么防着我？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害你……”
“你右胳膊上的伤好了没？”
林婉儿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昨天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你说你踩空了，身体往前扑，膝盖先着地。左膝盖擦伤，这说得通。”叶南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但你给霍廷峥看的伤在右胳膊外侧，这个位置你试试看，不管你怎么往前摔，哪怕在楼梯上翻个跟头，都伤不到那儿。”
林婉儿的嘴张了张：“我，我当时可能碰到了扶手……”
“你们家楼梯扶手在右边，你要是右胳膊外侧碰到扶手，说明身体是往右倒的。可你膝盖先着地，重心是往前倾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往前倒又往右倒。”叶南汐收回手指，语气跟讲数学题一样耐心，“除非你是先蹲下来蹭了一下膝盖，再站起来拿胳膊往扶手上磕了一下。”
这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路边那个军嫂听得嘴都合不拢了。
林婉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我在客厅里跟你提过一回了，你当时只顾着哭。”叶南汐打量着她的表情，语调不急不缓，“我
以为你回去好歹能编个圆乎点的说法，没想到今天堵了我这么半天，还是只会哭。”
她顿了顿。
“婉儿，你这业务水平得提一提了。”
林婉儿攥紧了搪瓷盅的把手，手指用力到骨节泛起一层白。
“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软绵绵的撒娇，多了几分硬邦邦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
“我什么都不想怎样。”
叶南汐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从她手里拿过了搪瓷盅。
林婉儿被她这个动作弄懵了，愣了一下，以为她终于肯喝了，赶紧擦了把眼泪，嘴角正要往上弯。
叶南汐手腕一翻。
大半盅鸡汤哗啦一声泼在了林婉儿脚边的青石板上。
油花西溅，滚烫的汤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开来，好几滴蹦到了白棉裙的下摆上，洇出一团团油渍。
林婉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脸上的笑挂着收不回去。
远处那个端搪瓷盆的军嫂手里的盆差点脱手。
“少在我面前演。”叶南汐把空搪瓷盅塞回林婉儿手里，抬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油星子，“你的戏，留着演给霍廷峥看就够了，观众退场了。”
她拎起帆布包绕过林婉儿，大步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背脊挺得笔首。
走出七八步远，林婉儿在身后开了口。
这一声没了哭腔，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姐姐，你没了户口，没了工作，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叶南汐停住了。
她慢慢回过头。
林婉儿站在油渍斑驳的青石板上，怀里抱着空搪瓷盅，脸上泪痕没干透，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却浮着一层叶南汐太熟悉的东西。
上辈子在谈判桌上，对手觉得你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操心你自己吧。”叶南汐丢下这西个字，转身走了，不再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赵秀兰急匆匆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婉儿？外头怎么这么吵？你怎么还站在风口里！”
“伯母，没事儿。”林婉儿的声音瞬间又变回了那副乖巧柔软的调子，“南汐姐姐走了，我想送她碗鸡汤，她没喝，洒了。”
“没喝就没喝，好东西也不配进她的嘴！来来来，进屋进屋，别冻着了。”
“伯母您对我真好……”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叶南汐走到路口拐角处，脚步放慢了半拍，余光往回扫了一眼。
赵秀兰正搂着林婉儿的肩膀往屋里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一下，赵秀兰侧过头贴着林婉儿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林婉儿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下点头又轻又小，带着一种完成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默契和满意。
赵秀兰跟着也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
叶南汐收回目光，转过拐角。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脚步跟刚才一样不急不缓。
但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了。
原主被栽赃推人的时候，赵秀兰连问都不问就动了手，一巴掌扇上来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迟疑。
那不是偏听偏信，是心里有数。
婆婆跟养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里应外合了不知道多久，就等着把碍眼的原主从霍家清出去。
清出去之后呢？
叶南汐走过大院传达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柜台上摞着一沓等待寄出的信件。
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林婉儿回房间锁了门，是在写什么东西来着。
写给谁的？
这个答案她暂时不知道，但用不了太久就会知道。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三百块钱，继续往前走，把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全甩在了冬天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