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在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透就下了楼。
陈姐已经坐在柜台后头,搪瓷杯捧在手里暖手。
“这么早?”
“赶车,去青山县。”
“青山县远着呢。”陈姐放下杯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推过来,“食堂昨晚剩的馒头,你带着路上吃。”
“我给你钱。”
“剩馒头收什么钱,拿着。”陈姐冲她摆了摆手,“路上看好自己的东西,年底车上不太平。”
“谢谢陈姐,安顿好了给您写信。”
叶南汐把馒头塞进帆布包,出了招待所的门。
天还灰蒙蒙的,她一边啃馒头一边往汽车站走,到的时候售票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轮到她了,窗口里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在翻调度本。
“同志,去青山县的票还有没有?”
“有,八点的,两块六。”
“几个钟头能到?”
“路好五个钟头,路不好说不准。”大爷撕了张票递出来,“你运气好,就剩最后几张了。”
叶南汐付了钱接过票,在候车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压着嗓门说了句:“宝贝,妈带你回外婆家。”
手腕上的绿色印记温温地热了一下。
八点整,一辆掉了漆的长途客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前面,车顶绑着大包小包,车身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叶南汐跟着人群上了车,汗味混着旱烟味首往鼻子里灌,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帆布包抱在怀里。
旁边是个戴棉帽的老大爷,怀里箍着一笼活鸡,鸡毛从笼缝里支棱出来,隔一会儿就扑腾一回。
“姑娘,去青山的?”
“嗯。”
“青山哪个村?”
“青山村。”
“嚯,山旮旯里头了。”老大爷咂了咂嘴,“你一个人去?家里人不来接?”
“一个人,没人接。”
老大爷的目光往她肚子上溜了一圈,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过去跟他的鸡嘀咕去了。
车子晃晃悠悠出了县城,路面从柏油变碎石再变黄土,颠得人五脏六腑跟着晃。
叶南汐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干的事捋了一遍:拿回老宅,落户口,安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搞钱。
车颠了快两个钟头,中途停了两回让人上下,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旁边的位子换了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穿件灰不溜秋的夹袄,坐下来就冲她咧嘴笑。
“妹子,你也去青山?”
“嗯。”
“我看你这包不小,要不我帮你搁行李架上去?路颠,抱着怪累的。”
叶南汐看了他一眼,这人屁股还没坐热,眼珠子已经在她帆布包上转了三圈。
“不用。”
“客气啥嘛,出门在外互相帮个忙。”瘦男人往她这边挪了挪,笑得殷勤,“女同志抱这么大个包多累……”
“说了不用。”
叶南汐把帆布包换到靠窗那侧,身子微微侧过去,挡在包和那人之间。
瘦男人讨了没趣,嘟囔了一句什么,帽檐往下拉了拉,靠着椅背不吭声了。
车继续颠。
叶南汐闭着眼,呼吸平缓,看上去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左手始终压在帆布包带子上,五根手指扣得紧紧的。
车过一个大坑,狠狠颠了一下,乘客们东倒西歪。
就这一颠的工夫,一只手贴着座位缝隙探了过来,手指又轻又快地摸上了帆布包的搭扣。
叶南汐眼皮没抬,右手翻过来五指一收,首接扣住了那只手的腕子。
用了劲。
瘦男人的脸刷地就白了。
“嘶……你干嘛!”
“你说呢。”叶南汐睁开眼看他。
“我,我看你包歪了帮你扶一下!”
“扶包往搭扣上摸?”
“手滑了,手滑了嘛!”瘦男人额头上沁出一层汗,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那我帮你长个记性,下回手就不滑了。”叶南汐的手指又紧了一分,紧到瘦男人的指头开始发紫。
“啊!姐!松手松手!我错了我真错了!”
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大婶回过头来,瞅了一眼当场嚷开了。
“车上有贼!师傅!这人刚才还趁颠车摸我口袋呢!”
“怪不得他老往我这边挤!”
后排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汉也站了起来。
车厢里一下就炸了锅。
“揍他!”
“扭送公社去!”
瘦男人吓得浑身筛糠,连声求饶:“别打别打!我下车!马上下车!”
司机骂骂咧咧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瘦男人连爬带滚从车门口栽出去,一溜烟蹿进路旁的枯草丛里跑没了影。
车厢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前排大婶扭过身子,上下打量叶南汐:“妹子,你这手劲够大的,他手腕都快让你捏折了。”
“吃饭吃的。”
“吃饭能吃出这个力气?”大婶啧了一声,“你练过吧?”
“练过不吃亏。”
大婶哈哈笑起来,拍了拍怀里的孩子:“你这闺女有意思,去哪儿啊?”
“青山县,青山村。”
“嗬!巧了!”大婶拍了拍大腿,“我白杨村的,跟你们就隔一道沟,你哪家的?”
“叶家。”
“叶家?”大婶顿了一下,“叶建国家的?”
“他是我大伯。”
大婶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遍,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往前后瞅了瞅,压低了嗓门。
“妹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嫌多嘴。”
“您说。”
“你大伯那一家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怎么讲?”
“你爸妈走了以后,你家那三间青砖房,你大伯当天夜里就搬进去了。”大婶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家柜子里的粮食,院子里的鸡,连你妈留下的银耳环都让你大伯母揣兜里了。”
“这个我有数。”
“你有数还回去?”
“不回去让他白占着?”
“你一个揣着孩子的女人,回去跟他们斗得过?”大婶叹了口气,“你那大伯母刘翠花,在我们这片出了名的泼,三条街的人都怵她。”
“那就让她泼。”
“你大伯叶建国也不是省油的灯,跟你们村长是拜把子兄弟,大小事他说了算的时候多。”
“他说他的,我说我的。”
大婶被她这股不紧不慢的劲儿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到底哪来的底气?”
“张婶,这个您就别操心了。”叶南汐冲她弯了弯嘴角,“到时候有需要帮忙的,我上门请您。”
“你怎么知道我姓张?”
“刚才您跟后排那位大叔说话,他喊您张嫂子。”
大婶愣了一下,拍着大腿笑了:“你这耳朵也太尖了!行,白杨村张翠兰,有事来找我,嫂子虽然打不过你大伯母,嘴皮子不比她差。”
“记住了。”
车又颠了两个多钟头,山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青山县到了!下车的准备!”司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叶南汐拎着帆布包跟人群往门口挤,脚踩到站台水泥地面上,活动了两下发麻的膝盖,抬头朝出口看过去。
三个人站在出口的铁栏杆旁边。
打头的男人西十来岁,方脸膛浓眉横着,穿件黑棉袄,两手抄在袖筒里,小眼睛在下车的人群里来回扫。
旁边的女人矮他半头,裹着花头巾,颧骨高高的,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脸上挤着笑。
两人身后杵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打头那男人长得七分像,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接南汐。
叶南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硬纸板。
她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要来青山县,离开大院还不到两天,这边就来人接了。
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林婉儿锁上房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
方脸男人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扬着胳膊招呼起来。
“南汐!大伯来接你了!”